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徐浥青从地上半信半疑地捡起钱袋,飞速跑回了寝室,老老实实缩在被窝里,瞪着眼睛硬挨到了天亮。待到寝室外头的天色完全大亮,左右的邻居都起身晨练出门了,他才敢小心谨慎地从被窝里探出顶着黑眼圈的脑袋。
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昨夜捡回来的袋子里的钱有没有不翼而飞,或者露出真实面目化成一滩恶心的泥水。
结果发现,他多虑了。
锦囊小袋除了表面落灰,总体上干净整洁如新。金色做底,上跃一左一右一大一小两条红鲤鱼,布料软滑,针脚细密。徐浥青也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材质,只觉着这囊袋小巧又精致,摸起来油光水滑的,绣着鱼肚子的鳞片浮光跃金,还在窗外伸进来的光线里闪闪发光。
徐浥青摸了摸下巴,不用打开便知道这小口袋的主人应该小有家资。他把口袋拿在手上掂了掂,心里一阵暗喜,这口袋拿在手上分量一点也不轻!
他听着屋外往来的同窗们走动交谈的声音,心里底气十足。虽然他不受别人的待见,可那群人毕竟个个看上去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样子,就算心里再不爽,也不会真的见死不救。而且徐浥青挺佩服他们的,同样的年纪,那群人仿佛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好像是在修什么仙、炼什么金丹。总之,他们各个身手不凡,真要出了点事,妖魔鬼怪在此现行,也必然有人能将他救上一救。
徐浥青迫不及待地把钱袋子打开一看——
什么怪事都没有发生。
只是他自己,从今天开始,正式列入了一年之内都衣食不愁的行列。
幸福来得太突然。一阵不可名状的兴奋劲过了之后,他第一件事想到的不是自己风风光光地浪一日,而是忽然回忆起了连续两日晚上做的同一个梦,梦里娘亲吵嚷着要吃青团。
他眼下折腾一宿,心脏到早上还在怦怦乱跳,最应该考虑的是怎么赶紧托人去把亲娘要吃的东西买了,然后再安安心心地睡个觉。他身子连续熬了三天都没怎么睡,加上昨晚出门吹风着了风寒,今早站起来时总觉得四肢发抖,脑袋也有点轻飘飘的,有一种大限将至、飘飘欲仙的感觉。
他心里一阵害怕,他可不能落到有命得钱、没命花的地步。
于是,他思来想去,决定先把自己这个买东西的任务委托给一个靠谱的人,然后自己再回来补个觉、养养精神。这样他才有劲儿重新开始享受人生。到时候肯定要趁着被人不注意,偷偷下山去吃好多好多平日里都吃不起的大鱼大肉,摆上满满一桌,点一壶他最喜欢的海棠春小酒,喝他个昏天黑地!
如果运气好、密谋得当,胡吃海塞之后或许还有机会直接从这里逃跑回家,毕竟,这些盘缠也够当路费的了。说不定到时候自己还能跑回南边老家,把娘从乱葬岗里拉出来,找个像模像样的地方埋起来,再立一块小碑,也算是自己补偿她一点微不足道的孝心吧。
他越想越开心,觉得自己有了这点银两,简直如虎添翼,天高任鸟飞!所以,他现在第一步计划,就是在这个院子里找个能跟自己说得上话、又有点地位的大老爷,让他帮帮忙想想办法给娘亲买点吃的,在头七的时候顺利给娘烧过去。然后,把娘的心愿了了之后,他要大睡特睡,养好身体,挑灯夜战,准备好一个周密详实的从这个仙家天牢一样的地方赶紧逃跑的计划。
徐浥青想到这里便犯起了难。他是五天前要死不活的时候莫名其妙被人从死人堆里捡起来,又莫名其妙从西南边陲地被带到了这北边天仙宝境一样的山沟沟里的。他为了表达自己对命运的不妥协精神,不遗余力地在这里大闹天宫,搞得全院子上上下下都不喜欢他。他现在到哪里认识什么有权有势的人?就算有,人家肯定也不愿意搭理他。
就在他愁得抓耳挠腮的时候,院子里的风裹着一缕甘润的栀子花清香从木头门窗缝隙里溜进了他的寝屋。他鼻尖一动,瞬时觉得一阵神清气爽。
就在这时,他一边眯起眼陶醉在这好闻的栀子花香味中,一边缓缓地放松了惆怅的思绪。忽然,他灵光一闪,眉头一皱,觉得这味道有点太浓了,越闻越腻歪。这花香虽然好闻,可最近他仿佛在哪里闻到过更好闻的香味。
那味道才是人生少有的、令徐浥青这个超灵敏的狗鼻子闻上多久都不厌倦的味道。
味道没有栀子花这么浓郁,反而更为清甜、更为婉转、更为淡然。有一股花香,有一股木香,还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淡香,凑到一起,如梦如幻。既有谪仙临高山的高华,又有更深露重、暗灯疏影的静谧,简直就像美人出浴后围拢在身上又脱下的浴袍上裹着的那种让人抓耳挠腮、情迷意乱的味道。那才是让徐浥青闻到之后再也念念不忘的味道。
那是什么味道呢?徐浥青彻底闭上了眼睛,开始在心底细细琢磨。
松木香?不是,松木香太生硬了,那香味比松木更温润。
应该是某种隐秘的花香。
桂花香?不是,桂花香味太甜太显眼了,那香味很幽静。再说了,现在这么个初夏时节哪里来的桂花?
茉莉花?唔,也不太像,茉莉花有点太过于纯真干净了,那味道虽然也很淡雅,但在徐浥青闻来其实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隔靴搔痒似的诱人。
兰花?
嗯?
嘶,好像有点像。既清淡又悠远,既禁欲又幽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