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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掌门有信（第1页）

离开护心镜内小世界，天光渐暗，瀛洲仙岛诸峰暮色沉沉。皎月峰的洞府内室被各色熠熠生辉的宝物法器映得通明，一时竟令嵌在穹顶内几颗硕大夜明珠黯然。

林相寻取了本簿册细细记下囚在岩窟内七人用药反应、药效时长，又翻取先前的记录比对。越看越觉心头沉重。不知是否被乌不浮传染，他也想叹气了。

洞府外一阵阵鸟儿啁啾打破了皎月峰的沉寂。林相寻想到什么，面色微变，快步走出洞府。

皎月峰向来荒芜，鲜有鸟雀光顾，自林相寻成了峰主，原本定居于此的鸟兽逐渐迁居它处，更是少了许多生机。稍有灵性的鸟儿因着频繁开启的禁制，每每经过此处便会绕道而飞。如此百年，皎月峰的活物便只剩下林费二人，偶尔会多出几只费靖从凡间买来下蛋的鸡。

只见崖坪之上，一只半人高、通体雪白的纸鹤悬于六清木上空两丈处，惊啼不止。纸鹤被无形的禁制牢牢缚住了半边翅膀，另一只翅膀不断扑扇，正如粘在蛛网上的小虫奋力挣扎着。可惜此类纸鹤往往只作传话之用，用毕即毁，来不及温养出灵识。否则林相寻听到的鸟鸣定不会仅有些许慌乱。

禁制解开，纸鹤来不及反应径直从空中掉了下来，树冠摇颤、鸟生哀鸣，片刻后，纸鹤才从满地白沙落叶中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抖去身上的叶片，对林相寻展了展双翼，口吐人言。

果然是掌门柳三千发信前来询问他午时皎月峰地动山摇一事，好在语气和缓，并无指责之意。

林相寻暂压下心中不快，三言两语讲清丹药炼制不顺炸炉一事，对纸鹤挥了挥袍袖。纸鹤朝他一点头，转身飞向群山之中最高的观潮峰。

见纸鹤没入山林，林相寻意念微动。石室内一只独角双翼、静静蹲在洞窟深处的龙首铜铸兽像睁开双目，跃出洞窟轻巧落地，衔着药钵来到崖坪。骤然获得自由，它有些忘乎所以地撒腿在崖坪兜了数圈，直到被自己四掌扬起的尘埃浇得灰头土脸，连连打了十来个喷嚏，才望向树下的落叶，又瞥了瞥面无表情的林相寻，嘴中发出一连串似人刺刺不休的短促嘶吼，垂着脑袋爬向树根，一片片衔起落叶。不多时，落叶尽数收入药钵。

崖坪之上清风徐徐，六清木的香气逸散在风中，沁人心脾。铜兽在白沙中打了个滚，昂首摆尾，似是能感受到香气般张口呿吸，吞入一大口溶入了海风咸涩的草木气息，响亮地打了个嗝。

崖顶的风忽然小了些。

铜兽犹不满足，小心翼翼走到林相寻脚边，尾尖缠上林相寻的腿轻轻挠着。林相寻未瞧它，只朝洞府的方向看了一眼。铜兽叼起药钵，朝前蹭了两步，耷拉着耳朵扭头含混地朝林相寻嘶叫数声，颇有撒娇弄痴之态。可身侧突如其来的刺痛惊得它跳起，险些砸了口中的药钵。铜兽左肋出现了一道似鞭伤的狭长痕迹，伤口处立即现出斑斑铜锈来。它鼻孔重重喷出一口气，尾巴一甩，在地面留下道半寸深的痕迹，一步一挪地朝洞府蹭去。

见状，林相寻一哂，指尖轻划，便有道灵力成鞭，抽向铜兽后腿。铜兽警觉，浑身铜铸的毛发根根奓起如刺，后爪发力腾空一跃，这才堪堪躲过灵力闪入洞口。

林相寻心思一转，道：“拿罗盘来。”

刚刚将药钵放下的铜兽身体一僵，喉中吐出连串意味不明的咕噜声，烦躁地弹出利爪抓挠地面几下，跃上石室墙壁，在数百个小洞窟中挨个找寻起来。

受它气息牵动，先前才闹腾过一番的几只法器又发作了争强好胜的本性，砰砰撞击着禁制，灵力在石壁上形成了层层波澜，险些将铜兽震下石壁。铜兽也不甘示弱，利爪抓入石壁裂隙，在法阵外朝法器呲牙怒吼，直到林相寻一记力弹飞到它身上，刮下层铜屑才作罢。

铜兽虽雕有双目，却无法视物，仅能凭借对灵气的感应在数百件陈列的物什中辨识。

花费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它才含着罗盘小跑出洞。

这回不待林相寻催促，它便将罗盘往林相寻手心一搁，脚底抹油似的飞快溜回了洞府，躲入自己的小石窟深处，蜷缩起身子，一边不断发出微弱的呜呜声一边舔舐肋侧锈迹。

林相寻不理会那从洞府不时传出的几声哀怨兽鸣，拾起罗盘走到树下坐定。罗盘通体鹅黄，在明月下呈现出淡淡的金石光泽，材质用料仅在下等，乍看与初入神演峰修习道法的弟子所用并无不同。唯有天池正中的指针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亮时璀璨如星芒，黯淡后还不及萤火。

一缕神识投入罗盘，将沉睡已久的器物唤醒，内盘层迭浮起，伸展为球状，悬在正中的指针也随着林相寻的心念摇摆旋转起来，直至数息后，才倾向某处。罗盘所显示的层数和卦象皆指向一个位置，便是皎月峰的山腰。

不用林相寻察看，他也知道指针所对的方位是哪里、有什么人，可他还是忍不住再一次循着指针的方向探出神识。山腰的竹舍炊烟袅袅，自灶房冒出的凡人食物的气味对于修士来说太过粗劣、太过寡淡。辟谷已久的费靖正在做晚饭，感觉脸颊传来蚁虫爬过的麻痒，颠勺的手一抖，几粒滚油混合着花椒碎末溅到了手背上，烫得他“哇”地大叫起来，差点掀翻了锅。他急忙跑向水缸，舀了一瓢凉水反复浇淋手背的皮肤。指针追着他调换方向，又紧跟着再度回到灶前，直到费靖停留在烧糊的一锅菜叶前，念叨着林相寻听不大懂的怪话抱怨，指针也不再动弹了。

林相寻犹不死心，罗盘指针再度旋转起来，在朝向山腰的位置驻留片刻，才调头缓缓滑向了巽位偏南二十里处。

那里正是新入门弟子暂住修行的三住亭一带，位于华池、常青两峰之间的谷地。

他欲要再行探查，放出的神识与空中疾速冲向皎月峰的东西对了个正着。

又一只白鹤飞来，却非纸鹤，而是丹顶长颈，浑身浸润着灵气的灵兽。仙鹤近峰时试探地朝下落了几尺，才抻直双腿滑向崖坪，不待落地便张嘴叫嚷着有信有信，声音嘶哑粗涩，简直让人难以想象如此灵心慧性的生物居然拥有这副破锣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