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第三章 竹篮打水（第1页）

真火熊熊燃烧，炉中药材在灵力包裹中化为一团飞旋的玉液，时有杂质自液体中逸散，一触灵气便溃散作烟尘。炉身四面兽首铜嘴大张，口中长啸，吐出滚滚烟雾，好似活过来一般。

只见法阵化作数道无形的网，将玉液包裹住不断挤压，又似锻锤，自四面八方击打着浓稠如胶的草木精华。丹液几近沸腾，色如金水。如此经过百千次凝练，光华内敛，火势渐收，丹液化为乌檀色，由灵力分引至阵法中十二个方位。

炉膛中浮起十二个铜钱大小的乌色漩涡，漩涡中心急剧塌陷，水汽被灵力引出，此时丹液厚密似膏，在阵网裹挟中逐渐结成一个个海珠大小的丹丸。

四只兽首两腮鼓起，长鲸吸水般将炉外灵气源源不断纳入炉膛。炉身似乎也因此鼓胀起来。冷热相激，十二颗丹丸在两股力量的对冲中不断浮沉，表面泌出晶莹如露的微小水珠，变得更加圆润紧实。又见四只兽首双目怒张，兽口紧闭，重重喷出八道鼻息。丹炉周身云雾缭绕，石室顿时被一股霸道又冷冽的香气所淹没。

一个常年汤药不断的人是不会觉药苦的，反而会嫌弃其他入口之物缺少滋味。林相寻亦然。

丹成刹那汹汹溢出的丹炁瞬间封住他五感，平息心中燥意。但他已习惯将这六清丹当做炒豆来吃，区区丹炁聊胜于无。片刻宁静后，过度敏锐的五感带来的震颤让林相寻更加焦灼，如洪水冲撞着他早已出现丝丝缕缕裂痕的灵台，一时头痛欲裂。

林相寻身体晃了晃，双手勉强撑住地面，才不致于一头撞上丹炉。而他掌心所触及之处，已经绽开一大片蛛网般的裂痕。

随即，整个石室随着方才自他掌心传入地面的震动，微微一摆。尘埃砂砾从石室穹顶扑簌簌落下，浇了他满头满脸，漫屋的丹药香气也被尘土尽数扑掩。石壁中数百个小洞内的天材地宝皆设有阵法保护，倒安然无恙。只有其中六七个与他神识相连的法器经熟悉的灵力一激，生出战意，嗡鸣着跃跃欲试，不断撞击法阵。

林相寻立即分出一丝神识越过禁制去往山腰竹舍，见费靖在屋后菜畦中翻土，似是毫无觉察，才放下心来，掸去身上尘埃，在地面刻下一道稳固山体的灵阵，加以天晶石供给运转。

这会儿林相寻的头痛已有所缓和。他取出瓶丹药往嘴中倒了两粒，手指飞速封住身周数个穴位，也不顾满地土石就地一坐阖目调息。

丹药甫一入喉便化作甘甜津液，融成经脉中一股涓涓细流。林相寻神识内视，俯照灵台。他已在神息境巅峰，灵台本该坚如磐石、生机盎然，可他的灵台却千疮百孔，如一座受寒暑雨雪反复磋磨、已然风化的山峰，看似坚固，实则只要往薄弱处一击，整座山便会轰然倒塌。

温和似水的药力裹上灵台，泉流过处，灵台的裂痕悄然闭合。林相寻因这抚慰神魂的暖意，不自觉放松下来。

啪！

倏地，一声极细微的轻响，似是山崩时第一颗落下的石子触击谷底，又似堤坝冲毁前最后一颗雨珠落入洪水。

恢复如初的灵台自中心迸开一条细细的裂缝，沿着这缝隙催生出无数细密裂痕，药力外泄，再也收束不住方才灌入的生机。磐石再度玉碎，仅靠神魂勉强聚拢。

林相寻睁开双眼，脸上阴晴交错几回，又想起和一叶真人的交谈。

就在见沧宫主决云尊者只身闯入天镜宗前一个月，他察觉到自己身体异样越发明显，前往天镜宗拜访掌门一叶真人以求指点。一叶真人对他说，以破瓮盛水，即便源源不断地往瓮中灌水也于事无补。

他又问一叶真人这是何缘故。

一叶真人回答：“真人不知自己神魂受损？”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神魂受损！

修士灵台之上景象乃是据神魂心象所化，或山明水秀，或繁花遍野，或佳木葱茏，而他的灵台却寸草不生，千沟万壑尽埋在粗砺风沙之下。只因他一千年前于龙行泽中一座小岛睁眼醒来，便发现自己神魂残破，记忆全无！

也是因着此事，他的境界停滞在神息上境久久不前，吸收多少晶石奇药皆是竹篮打水，无论何种丹药、灵物、宝器都无法助他突破分毫。

想到这里，林相寻心中悲、怨、愤、恨交织，不自觉紧攥成拳的双手几乎握出血来。

他林相寻从一个连自己来历过往都无所知、一文不名的散修，不择手段摸爬滚打至如今天下第二大仙门的客卿长老，难道就要因为区区神魂异状而放弃登仙大道吗！

一时间他心绪难平，控制不住经脉中的灵流，封禁的穴道被强力冲破，喷溅出朵朵血花，神息境大能迸发出的灵力洪流席卷了整个石室。

山峰摇颤，烟尘大作，石壁中数十个容器经不住这股威压爆裂开来，仅靠石室内重重法阵勉强抵抗住横冲直撞的灵力。与林相寻神识相连的法器战意汹涌，撕裂法阵争先恐后飞出，却不见敌人，茫然中撞在一处，擦出数道火花，顿时空中流光缭乱，金石相击声不绝。

其余稍具灵识的无主宝物因这阵仗皆瑟瑟发抖，龟缩在洞窟深处。唯独一面青钢护心镜岿然不动。

待这份愤懑发泄出去，林相寻终于恢复了神志，心境也平复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