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炎夏。
司寰大陆三域承平已久。这片大陆中心,上百个阵法构成一张细密的网,筑成无形的禁灵界,将人间与仙土、魔域分隔开来,数千年来岿然不动。
临仙城似一颗钉子,扎在这覆盖人间的禁灵大阵边缘,千年如一日地迎送出入边界的仙魔两道修士,从不曾偏倚。每数十年便有仙门修士前来修补禁灵大阵,内布繁复灵纹的厚重城墙瞧不出多少风霜痕迹,却自有一股慑人威压。
临近午时,城中暑气渐盛,热浪蒸腾,连缩在店内打扇的掌柜都已汗流浃背。而烈日下,去城外采药狩猎的百姓仍安安分分等候着,不染尘埃的仙门修士和浑身血气的魔域高手竟然也没有丝毫不耐,都在城门前汇成一路,静待出城。
查验身份的兵卒身着厚重甲胄,早已汗流浃背,大多一脸倦色,麻木地喊着出示路引文书、仙门信物等话,再翻检一番平民百姓的背篓包袱。只有一个脸还未晒黑的小卒,显然是个新兵,见到队伍中的老弱妇孺还要紧张地劝上两句,叮嘱早些回城。
忽然队末传来一阵喧闹之声。有人回头看去,见一名满面风霜的佩刀散修揪住路过的兵卒,厉声质问出城为何要等待如此之久。那兵卒自府衙派遣递送文书而来,并非守城门的兵士,只着了一身轻便的布甲,已是吓得面如土色。
城门之上的守城将军见状,手中长戟朝下重重一杵,厉声喝道:“仙门的归仙门,人间的归人间!”
守城将军不过感气之能,勉强摸到修行门槛,他手中的长戟却连接着城内的禁灵阵法。一丝光亮自戟身流入城楼之中,浅浅的灵力波动随着守将的动作在空中泛开。
散修不以为然。身旁同伴急急拉住他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散修冷哼了声,右手离开虚握着的刀柄。
城内修士只知禁灵界能够将天地灵气隔绝于人间之外,却从未领略过这座大阵的恐怖,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不禁肃然,庆幸那刀客的长刀未曾出鞘见血。
临仙城的居民大多已见怪不怪,或许对仙师仰慕有加,却无多少畏惧。他们中有些老人还记得二十年前大阵发动,瞬间扑杀城内作乱魔修的场景,温言安抚着儿孙。更令百姓津津乐道的是出城队伍中由身着玄色劲装的泗海宗修士打头的一行人。玄衣修士身后跟着十余名年龄不一的少男少女,最年幼的尚在总角之龄,年长的已及笄束发,个个衣着华美如高门世家的贵女公子。少年人身上尚无修行者傲物的凌然,眉眼间毫不掩饰的心气热血只让人觉得鲜活可爱。
有过旅客商见状好奇问起,闲坐茶摊的百姓便会殷勤解释,那是仙师自境外而来,挑选数名有资质的弟子前往仙门,从此抛却俗世富贵,抛却家族荣华,一心向道求长生,再不复返。旅人往往盯着那行人露出向往之色,禁不住朝他们走近些,希望仙师从自己身上看出求仙问道的资质,引自己也入那飘渺仙门。这时本地百姓就会嗤笑一声,直言仙师无所不知,只需一眼便能看清他们这些凡人的根骨。不过,若有人能献上天地灵宝,或许能获得仙师的青睐。
客旅往往在听到天地灵宝四个字时却步,望着仙师领一行弟子没入城门,面露艳羡之色,却只能仔细记下仙师模样,待归家后说与家眷听。
禁灵界不只是压制了入凡间的修士的灵力,也让人皇统治下的土地灵力稀薄,难以生出灵植异兽,更遑论天材地宝。敢踏出禁灵界的凡人,要么是受仙门庇护,在界外培育灵植灵物;要么是以命相搏,去界外采药渔猎糊口。
此刻,未能赶早出城的百姓没有入山,而是借着高大的城墙荫蔽歇息。待仙师一行人出城后,立即收拾收拾跟上去。
时常出入禁灵界的仙魔两道修士都不会顾忌这些百姓死活,偶尔会有僧人出于慈悲照看他们一二,可只有刚出凡间的仙门弟子尚未摒弃红尘,愿意保护他们入山。禁灵界外灵气充裕,生机盎然,却危险四伏。一株对于修士来说触碰不过会泛起轻微麻痒的肉骨草就会让凡人痛得满地打滚,恨不能以死斩断这种痛苦。寻常见的鸟雀鼠兔也因灵气滋养,长成了凶兽。
但无数凡人仍会踏入禁灵界线外,搏命求富贵,求仙师青眼,或仅仅求养家糊口的一线生机。
一出禁灵界,呈现在面前的是绵延数千里的青山,重山叠嶂,万顷苍翠望不到尽头。玄衣修士身后的少男少女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浓郁灵气,经过数月赶路早已酸痛沉重的肢体忽得松快起来,神魂顿时为之一清。他们再看向前方的玄衣修士,仙师那因风餐露宿而黯淡的衣袍此刻突然褪去尘埃,其上光华流转,似金似玉,绝非凡物。
他们之中,有人出自王侯将相之家,曾对仙师身份存疑,令部曲暗中跟随;有人双亲早亡,险些被冒名顶替,只求不再被宗族吃肉喝血;还有人曾是流落街头的乞儿,看过世间险恶,一路都在寻伺逃离的机会。仙师为他们每人都准备了锦衣华服,不偏不倚,却让富贵者不屑,贫贱者忧惧。如今,见识到人间之外的天地,此前萦绕在少年们心中的种种顾虑惶恐,终于消散。
玄衣修士也有片刻恍惚。踏出禁灵界的瞬间,浓郁的天地灵气朝他涌来,一寸寸冲洗已初显干涸的经脉,在周身汹涌流淌。他急忙收束住经脉内的灵气。人间行走一年,再度踏上仙土,竟有隔世之感。
回望临仙城,他满心慨然。
当年他也如身后的少男少女一般,初出禁灵界,因天地间无处不在、无所不包的充沛灵气心潮澎湃,只觉得道登仙就在眼前。而后他随师姐入泗海宗修行,引气入体,破镜,苦修问道,又在归元境停滞不前年,为求突破才主动请缨来人间接引新弟子入宗。
人间一年与仙土一年并无什么不同,照常有四季轮替、晴雨霜雪,不过是终年面对的清风石壁换作红尘百景。凡人寿数太短,数十年本该装不下太多喜怒哀乐,玄衣修士却在身后诸位少年身上看见人间百苦,心境自然一日千里。
他静静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气如巨浪不断冲击瓶颈,松动破裂之声美妙若仙乐。忽视身后百姓的渴往眼神,修士将选择权交给少年们作为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