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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第1页)

四更天时,临仙城内已是人流如织,如昼灯火终夜不息。一条由排队出城的百姓组成的长蛇自高三丈半、宽约两丈的城门摆入城中,长蛇尾部不时再续上两三过客。

这条队伍奇特得很,牵黄牛扛锄头的青壮汉子、腰挎刀剑满脸凶相的驾车镖师、身背药篮的弱质妇人、眼神沉沉如暮年老者的小道童、袒胸露乳的笑面僧人混杂于一路。其中,最为醒目的莫过于青衣女子领头的一行人。

青衣女子作文士打扮,眉目秀丽,面上似是凝了冰霜。她身后跟着数十个锦衣华服的孩童,不时交头接耳。每当青衣女子回头,眼神扫过,孩童们立即屏息噤声。再细看,这一行人中唯独女子周身有淡淡灵气缭绕,显然是来凡间领弟子入仙门的仙师。

城门处核验繁琐冗长,待到烈阳高照,队伍才尽数离开临仙城,踏出禁灵界。

行至城外一里地,青衣女子从腰间香囊取出一只纸折的乌篷小船,往空中一抛。纸船顿时化作十丈有余的仙舟,仙舟通体乌黑,稳稳悬停在一行人上方。瞧着自仙舟船舷坠下的绳梯,尚未入门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皆驻足不前。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少年咬咬牙走出人群,率先攀上绳梯。而后,不待那少年在甲板上站稳,又有几个不足十岁的孩童追随那少年攀登而上。

青衣女子面上的冷霜融化了些许,露出满意神色。她看着剩余的弟子们,正欲出言勉励,忽然感到面颊有微风拂过。

“仙师!您、您,您流血了!”一年幼的弟子惊叫。

女子眉间稍稍蹙起,似是不悦,又隐隐带着些的怒意,直到她看清前方那一道方才从身边经过的影子。那是个江湖游侠打扮的佩剑修士,头戴蒲草斗笠,短衣窄袖皆掩盖在遍布尘埃的灰色披风下。只在她眨眼的瞬间,修士已混入入城的队伍。她抬手拂去一颗滑落至下颌的血珠,面上细细的血线也随即抹去,只留下一道两寸许、隐隐泛着刺痛的殷红疤痕。她感受着方才那股微风中裹挟着的灵力和威压,不解地自语道:“合一以上,甚至是神息境?神息大能去凡间做什么?”

游侠打扮的修士听到了女子的低语,却没有回答。

他能听见的声音不止于女子身边还未识气的弟子们杂乱不一的呼吸,守城兵卒日复一日叫入城者出具路引的叫喊,甚至于千里外一根梧桐枝梢头的鸟鸣,连同鸟腹下新生绒羽气味,只要他想,他都能闻见。无极境修士距天穹只有一步之遥,天穹下但凡他神识所及,皆能入他五感。

游侠隐身入城的人流,缓缓踏入禁灵界。人间由于禁灵大阵而灵气稀薄,能够压抑修士神识,这种禁制对于无极境修士却没有任何妨碍,如同拦在凡人脚下的一根蛛丝般脆弱无力。

一念过,他便到了皇城之外。

原氏人皇统治的雄伟宏城已矗立千年之久,这座城的阵法比筑成禁灵界的大阵更复杂精妙,却在游侠指尖落下一粒血珠时朝他毫无戒备地敞开。

正是盛夏时节,平江畔绿树如盖,在炎炎烈日下似是蒸腾起雾气,更显得青葱朦胧。阵阵蝉鸣掩在了江边商贩酒肆的叫卖之下,替繁荫下缓慢摇着蒲扇的老者声声诉着倦怠。一间不起眼的朴素茶舍夹在酒肆蜜饯铺子之间,浆洗过的鸦青色粗麻门帘在清风中纹丝不动,似千钧般压下浓重阴影,狭窄入口显得愈发幽深。

游侠掀开门帘走入茶肆,身后便布帘泄了气般褪成惨淡斑驳的白,随风孱弱地飘荡。

檀木案几后的茶博士抬头瞧见游侠,面上有片刻僵硬,欲将手伸到茶案下。游侠只瞥了他一眼,他的左手便定在袖中,只余一双眼珠还能追着游侠走向耳室的脚步转动。他要去案几下拿的究竟是茶罐,法器还是剑,再也无人知道,无人在意。

“请坐。”

耳室内摆着一张白玉案方几,其上光华流转,隐隐有符文闪现。见微真人身着黛绿道袍盘膝坐于蒲团上,面前摆着一捆青玉算筹,算筹旁是燃起袅袅青烟的香炉。真人双眼蒙着一条绣满障目叶的素纱,泰然自若抓起那把算筹,其数正是五十。

皇城大阵封锁了天地灵气,让这位神息大能看起来更像个装瞎算命的游方道人。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天镜宗前掌门不在宗内闭关,而是在禁灵界内躲藏了数十年,只为逃避命中注定的死劫。

“您所求为何?”

“飞升成仙。”

听见游侠声音的刹那,见微真人抓住算筹的手微不可查地紧了紧,随即将手中算筹抛向空中!

算筹四散开来,各化作流光聚于八个方位,其余两支一者悬于八方正中,一者落于见微真人手心。见微真人并非混迹江湖的游方道人,香炉中燃的自然不是凡间檀香。自香炉中升起的青烟盘结成阵图,时间竟然就此凝滞!他心念微动,极细的金丝自他手心的算筹射出,金丝缠绕勾连悬浮空中的青玉算筹,根根爆发出如剑锋般的锐利杀气,朝游侠刺来!

游侠只是眨了下眼。

耳室内很静,极静。听不见茶舍门前江流击打桥墩、树梢的蝉鸣、隔壁酒肆门前小二的吆喝,仿佛已隔绝于天地自成一个死寂的小世界。青玉算筹在空中凝滞片刻,纷纷落地,落地也无声。见微真人胸膛一震,随即吐出一大口血来,他不禁引神识去探查,素纱下又落两道血流,障目叶绣纹顿时被洇成黑色。

原来是算筹触地的瞬间便已成齑粉!

见微真人心知自己破戒,轻轻叹息,这一声叹似行将就木的老人从喉咙中挤出的最后一口气,却有一丝开怀。

“竟然是落在了此处。”

游侠朝他走近了一步。“我最后问你一次,我如何飞升成仙?”

又是一口鲜血自见微真人口中吐出,他竟微微笑起来,手指遮在自己双目上、已是血迹斑驳的素纱。“我初入天镜宗时,尚不知天高地厚。带我入门的师父再三提醒我,卜筮一道,有三者不可算,天,地,”他一把扯下素纱。“还有自己。”

他双目处竟是像被什么东西生生烧融成一片殷红的瘢痕,皮肉粘连,疤痕上凸起的几道狰狞肉筋随着他嘴唇开合不时抽动。

游侠冷笑一声。“真人还在天镜宗时,我曾两度求问,我能否飞升成仙。你只答无门,如今我再问你两遍,你还是不愿为我算出生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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