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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知人知面也知心（第1页）

群峰环绕的草甸之上，停着一片云。

云朵投下的阴影里，有无数蚂蚁在其中攒动，接连顺着云际垂下的天梯向上爬动。

林相寻五感皆封，自然听不见谷中喧闹之声，他侧首对盘膝坐于龙泉剑上的柳三千笑道：“真够热闹的，这次掌门好大手笔。”

仙门从凡间接引弟子向来场面隆重，好显示威风，唯有泗海宗，一艘折纸小船便将人打包了，用后即毁，看不出半点名门大派的气势来。柳三千无奈瞥了他一眼，道：“毕竟诸派皆往，总不能在其中显得太过寒酸。”

两人皆御器在千里高处，自上俯视着谷中。

那片轻云当然不是汇天地间水汽自然造化而成的景象，而是一艘笼罩在云纱雾绕阵中的百丈巨舟，近看去，成群的蚂蚁则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难得逢此盛事，虽此行前往还梦秘境的泗海宗修士仅在百人以内，也有半宗人马打着相送的旗号来凑热闹，常青峰见此情景，实在约束不住，只得调遣全部执事维持秩序，结果又带得本无甚兴趣的长老弟子前来观望，最后零零总总算下来，竟然弄出了全宗出动的阵仗。

“有掌门相送，此行定然顺利。”

柳三千深深望着林相寻，伸手在他肩头拂了拂。“泗海宗从来都不求得胜得利。只要你们平安归来就好。”

林相寻只觉肩头微痒，低头一瞧，柳三千手掌所过之处，衣料上多了枚小剑模样的绣纹。密密的绣线每一根尽深蕴剑意，只需林相寻心念一动，便会有数百道剑意激发而出。

将毕生剑意灌入此符，柳三千脸色骤然苍白，脚下龙泉剑也随之微微晃了一晃。“师弟的剑意如万潮浩汤，过于凌厉，又难以驾驭。龙吟亢亮，正气凛冽沛然，恰能涤荡妖邪污浊。林卿，一定要将全部弟子平安带回。”

林相寻望着她极为缓慢且认真地点了点头。并没有什么定不负掌门所托之类的客套话，也没有抱拳互揖作礼。相视之间，一切尽在不言中。旋即，七弦琴如蕉叶飘荡而下。

到了草甸之上，才发现此处当真热闹得有些令人招架不住。

放心不下的师父尚在殷殷叮嘱，周身围了一圈儿七嘴八舌的弟子；将暂经分离的爱侣握着彼此的手无语凝噎。有在选拔中落败、拉着胜过自己的师兄弟非要再比试一场的；有欠了同门晶石、被债主拖着腿不让走的。壹法峰中人逢着即将出行的弟子就要兜售符箓；神演峰的长老摆摊算起了卦；华池峰的弟子当场开炉炼丹，嘴里边连声报出一长串丹名药效价格，俨然比唱的还要动听。

剩余发挥不出特长的闲杂人等围在仙舟投下的阴影四周吵吵嚷嚷，时不时插手这个同门的生意，指点下那个同门的道法。被派来维持秩序的执事只能袖手在一旁站桩，等数百个清官断完各峰家务事，才缓缓上前，聊胜于无地说几句不准过线、不许插队、吵架尚可不得动手之类的废话。

可真是好一锅杂烩。

林相寻看得无言，见仙舟下有一临时搭筑的高台，泗海宗遣往秘境的三个神息修士中两个皆在台上，琴身一转落在台下。七弦琴在他掌中缩为寸许，收入革囊。

他轻巧一跃上了高台。台上共有三人，正检视依序登舟的弟子。其中一人来自常青峰，按例是来此作中枢调当。因着申想明两旬前才主持过扪心问道大典，如今正闭门歇息，前来的是常青峰主本人。

曾与林相寻同入还梦秘境的重行峰主李百霁，也在此行之列。另一名与李百霁隔着三尺距离的神息修士则是华池峰长老，道号清散。他二人胸前皆有柳三千剑意所凝的小剑，只是针脚不如林相寻胸前这枚密实。

林相寻朝三人见了礼。

“抱歉，受掌门叮嘱了几句，来迟了些，可有要事相帮？”

常青峰主忙着调度人手，朝他摆了摆手表示不用。清散真人则是一面分出神识注意着场间，一面笑呵呵地与林相寻闲聊起来，言语间丝毫听不出林相寻与他不过点头之交，显然是个见人三分笑、逢人就能唠嗑两句的性子。

林相寻向来不擅对付他这类熟不拘礼的和气人，只能干巴巴回应：“今日一见，我宗果然人才辈出。”

清散真人分神看了眼自家弟子新鲜出炉的圣功散，不无赞同地点了点头：“也难怪别家宗门外不远处定有城镇聚集，独咱们泗海宗方圆百里内无人烟了。”

“咦？”李百霁忙昏了头，这才注意到林相寻的到来。他今日一身靛蓝儒衫，头戴方巾，腰悬重行峰至宝翎羽扇“藏锋”，浑然一副儒士气度。

李百霁自认与朝林相寻相熟，刚露出一丝温文的笑，冲林相寻随意点了点头：“来啦？”就要与林相寻寒暄几句。余光扫过从面前经过的试炼弟子，两条刀眉直竖，鬓角的头发都炸了几根，揪起对方的衣领吼道：“老子说了多少遍了！袖里乾坤在秘境根本他妈的不能用，不能用！你师父是谁，把他叫过来！老子今天不信邪了，非得看看开会的时候到底多少人他娘的打了瞌睡！”

噼里啪啦一通当面喝骂，那弟子的脸登时从额头红到了脖根，掩面而走。李百霁扭头对林相寻抱歉地笑了笑，表示自己这脾气今日就是怎么也收不住，又上下打量了林相寻一番，随口赞道：“喔，难得见林兄穿短袍，不错，挺精神。”

“什么袖里乾坤？”

费靖驮着个大包袱颠儿颠儿地跑过来，自来熟地凑到台前问了一嘴，边用力拍了拍包袱皮：“真人，全都准备齐整了！妥妥的！”

清散真人瞅了眼他那小山般的包袱，视线又瞄向林相寻腰间的革囊，心想传言说这小孩是识莘真人的私生子，如今看来也不甚准确啊，伸手呼噜了把他的脑壳，笑得一脸慈祥：“所谓袖里乾坤，不过是在袖中和储物之地刻印一套子母阵法，以缩地成寸之术连接两处，以便随时从袖中取出储存之物。只是这法子在秘境中用不得。”

“为啥啊？”费靖挠了挠头。

清散真人看他一脸懵懂，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脑壳。“秘境是另一重小世界，与此方世界并不在同一天地间，子母阵法自然被阻断。因此入秘境之物须随身携带。以芥藏之术印刻容器，则能化大为小，丈许之物缩为寸长，也就装得下了。这就是刻有芥藏之阵的容器。”说着，解下了腰间的香囊递与费靖。“老夫这里还有许多闲置的，不知小友需要否？”

“真的？”费靖眼睛一亮，伸手去接。这一接险些被压折了手腕，只觉巴掌大的香囊重如千斤，坠在手心，简直要给他的爪子穿出个窟窿。

清散真人眼疾手快将香囊取了回来，没叫费靖出师未捷身先损。又从那枚香囊中取出伤药给费靖抹上。“当心些，稍后小友进了秘境，可不能这般莽撞了。”

费靖揉着爪子喏喏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