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顾锦朝抱着长锁退下,里间原本还有些许轻微的说笑声也渐渐歇了。屋内伺候的丫鬟婆子们极有眼色,见老夫人神色微敛,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隔扇门。
秦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渗出些冷汗,她强撑着嘴角的笑意,目光在老夫人喜怒不辨的脸上转了一圈,试探着唤了一声:“母亲……”
“你且坐下。”陈老夫人抬了抬眼皮,目光虽然并不凌厉,却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通透与威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显兰,你自嫁入陈家,掌管中馈也有好些年了。我一向觉得你是个心思周密、懂得知进退的。”
秦氏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连忙放下茶盏,从锦杌上站起身来,半垂着头道:“儿媳愚钝,若有行事不妥之处,还请母亲明示。”
“明示?”陈老夫人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刘管事这出戏,究竟是他自个儿糊涂,还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有本账。”
秦氏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苍白,刚想开口辩驳:“母亲,儿媳绝无……”
“行了。”陈老夫人抬手打断了她,声音沉了下来,“我不聋也不瞎。锦朝虽说年纪小些,但她是老三明媒正娶的夫人!老三是什么身份?他是内阁阁老,是陈家的顶梁柱!她的体面,就是老三的体面,也就是咱们整个陈家的体面!”
秦氏被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双手死死绞着袖口,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你让她在这等迎来送往的人情账上栽跟头,丢的是谁的脸?外头的人只会笑话咱们陈家内宅不宁,连个新妇都教导不好!”陈老夫人的语气越发严厉,“你以为借刘管事的手给她使绊子,显得你手段高明?你看看今日,她轻飘飘几句话,不仅把错处推得干干净净,还借着我的手除了你安插的人。你这不是在算计她,你是在打你自己的脸!”
秦氏双膝一软,顺势跪在了脚踏旁,眼眶泛红:“母亲息怒,儿媳……儿媳只是觉得三弟妹太过年轻,怕她管不好家,这才想让刘管事试探一二。儿媳绝没有要坏陈家名声的歹意啊!”
“有没有歹意,你自个儿回屋慢慢想。”陈老夫人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我今日留你,是给你留最后几分颜面。锦朝是个聪明的,她今日能全了你的脸面,没有直接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已是念及妯娌之情。你若再不知收敛,日后真惹恼了老三……你该知道老三护短的脾气,到时候,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秦氏闻言,脑海中浮现出陈彦允那双深邃冷厉的眼眸,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伏下身,声音微颤:“儿媳谨记母亲教诲,日后再不敢生出这些糊涂心思。”
“退下吧,回去抄几卷《清静经》,好好定定心性。”陈老夫人闭上眼,不再看她。
秦氏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退出了正院。
……
另一边,顾锦朝抱着长锁回了木樨苑。
初夏的风带着几分微醺的暖意,院子里那几株花树开得正好,落英缤纷。刚将长锁安置在摇篮里哄睡着,外头便有丫鬟进来回禀,说是有客来访。
顾锦朝微微一怔,接过青蒲递来的热帕子净了手:“是谁?”
“回夫人,是纪家二爷,他说,得了一对极精巧的东洋小玩意儿,特意送来给长锁少爷玩,顺道……也有些外头的生意经,想与夫人商榷。”
“二哥哥来了?赶紧请他到水榭那边的抱厦用茶。”顾锦朝又惊又喜,赶紧吩咐下人。她换了身玉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带着孙妈妈和几个贴身丫鬟去了抱厦。
水榭临着一片碧波荡漾的小湖,微风穿堂而过,吹散了初夏的几分燥热。
纪尧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的杭绸直裰,玉簪束发,眉眼清俊温润,依旧是那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见顾锦朝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走来,他放下茶盏,夸张作揖:“三夫人安好。”
“二哥哥客气了,快请坐。”顾锦朝微笑着虚抬了抬手,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听闻你近来为了商号的事跑去了江南,怎么这么快就回京了?”
纪尧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前的女子容光焕发,眉宇间再不见从前偶尔流露出的郁结与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温柔以待、被权势与宠爱滋养出来的从容与尊贵。
他压下心头那一丝极其细微的涩意,温声笑道:“江南那边有些棘手的账目,我亲自去盘了盘。今日来,除了给长锁带些新鲜玩意儿,确有一件要紧事,我觉得必须亲口告诉你。”
顾锦朝见他神色郑重,便示意让孙妈妈带着丫鬟们退到抱厦外头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