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外的偏殿里,气氛凝滞冰冷。
因着永昌商号彻底覆灭的事,傅海廉与陈彦允之间连表面上的平和都撕破了。
陈彦允迈步踏入殿内时,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官员们瞬间噤了声。傅海廉端坐在居中的交椅上,手里拿着盖碗撇着浮茶,听到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老师安好。”陈彦允神色如常,上前一步,微微拱手行礼。旁边的几位大人也跟着向首辅见礼。
傅海廉只喉咙里发出一声极淡的轻哼,目光始终落在茶盏上。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各自落座。陈彦允并不觉得局促,端起案几上的茶水静静品茗,姿态一如既往的从容儒雅。
偏殿里的气氛诡异地安静下来。谁都看得出,这对昔日师徒如今已是水火不容,加上近日商道上的交锋,傅大人这两日几乎把“冷遇”写在了脸上。众人暗自揣度,陈三爷能有今日在内阁中犹如次辅般的实权,傅海廉功不可没,如今离了首辅这座靠山,陈三爷怕是要步履维艰了。
只听得外头传来净鞭三响,到了上朝的时辰。
傅海廉放下茶盏准备起身,身旁的梁大人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虚扶一把,却被傅海廉冷冷地拂开了衣袖。
“梁大人不必多礼,老夫这把骨头还站得稳。”傅海廉语气不咸不淡。
梁大人闹了个大红脸,悻悻地收回手。他心里清楚,首辅这哪是不服老,分明是迁怒于他平日里与陈三爷走得近,常在一起品茗下棋。他有些担忧地望向陈彦允。
陈彦允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头戴六梁冠,身着绯红色仙鹤补子朝服,挺拔的身姿透着一股经年的沉稳,丝毫不见被恩师冷待的仓皇。
因着傅海廉刚才那一出,原本簇拥在首辅身边的官员更不敢与陈彦允搭话了,纷纷加快脚步走在前头。
然而,让陈彦允意外的是,就在他缓步前行时,户部侍郎李英却故意放慢了脚步,不远不近地落在他身侧。李英原在湖南做知府,是陈彦允一手提拔上来的干臣。
“下官有句逾矩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李英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您切莫因傅大人的态度伤神。首辅近来行事愈发跋扈,朝中早有怨言。下官无论何时,都愿听凭阁老差遣,咱们这帮人,心里都记着您的恩义。”
陈彦允微微侧目,看了李英一眼。
他心里明镜似的,与傅海廉彻底交恶,必然会流失一部分首辅派系的资源。但他没想到,傅海廉过于嚣张护短的做派,已经引得朝中清流和实干派心生反感。这朝堂之上,并非只有顺从傅海廉这一条路可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陈彦允声音温和却透着威严,“李大人,先去入班吧。”
李英心领神会,恭敬地应下,快步朝前走去。
陈彦允一个人走在最后面,背影看似有些形单影只,步伐却坚如磐石。
朝会一如既往地进行。
傅海廉站在百官之首,正滔滔不绝地向小皇帝禀报河西走廊的政绩:“……臣早年力主在河西开垦屯田,如今清丈完毕,足足多出良田万余顷,岁增粮草十万石。西北边防军需自给自足,外拒鞑靼,内安黎民,皆赖陛下洪福。”
端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朱骏安,清秀稚气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喜色:“这都是傅大人的首倡之功。传旨,工部、户部主事官员皆官进一等,赏黄金五百两。”
话音刚落,文华殿大学士姚平立刻出列,高声道:“微臣有本要奏!首辅大人劳苦功高,辅佐三朝,实乃天下之幸。如今国泰民安,傅大人功德无量,更兼曾是帝师,微臣斗胆,恳请陛下为傅大人加‘太师’衔,以彰其德!”
陈彦允站在文官第二列,微微抬眸,只能看到傅海廉朝服上那只展翅的仙鹤。
随着姚平的话音落下,附和之声四起。傅海廉原本就带着从一品的太子太师衔,如今再加封太师,虽只是虚衔,但那可是位列三公之首,真正的位极人臣。
朱骏安看向傅海廉,刚要开口,傅海廉却适时地跪了下去,端着大义凛然的架子:“老臣惶恐!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过是尽了为人臣子的本分,万不敢承受此等虚名,求陛下收回成命。”
小皇帝捏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觉得这奏折烫手得很,却不得不扬起笑脸:“爱卿快快请起。姚大人言之有理,傅大人理应受赏。司礼监拟旨,加封首辅傅海廉太师衔,赐金三千两,岁禄翻倍。”
年轻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强压下的端正与无奈。
朝会散去,百官退朝。
众臣纷纷围拢在傅海廉身边,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傅海廉抚着胡须,满面红光地笑着还礼。
陈彦允身旁的詹事正低声与他说着话,两人渐渐落在了后头。
走到白玉石阶前时,傅海廉却停下了脚步,拨开人群,回头看着陈彦允,似笑非笑:“九衡,老夫今日加封,你这做学生的,不来道声喜吗?”
陈彦允停下脚步,神色平静:“自然是要恭喜老师的,本想等老师身边清静些再去拜望。”
“不必等了。”傅海廉嘴角的笑意带上了几分阴冷的刀锋,“九衡啊,你要时刻记着,没有老夫,就没有你陈彦允的今天。老夫能把你捧上高位,自然也能让你跌入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