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红墙黄瓦在初秋的阴霾下,显得格外沉重压抑,空气中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冷。
“啪”的一声脆响,一只茶盏被狠狠砸在地面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地上,洇出一片暗沉的痕迹。
御案后,小皇帝胸膛剧烈起伏着,明黄色的龙袍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那张尚带几分稚气的脸庞上,交织着屈辱、不甘与深深的无力感。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呼啦啦跪了一地,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唯有一人,身着一袭绯色仙鹤补子朝服,身姿挺拔如松,宛如这动荡深宫中岿然不动的定海神针。
陈彦允静静地站在殿中,目光平和地看着失态的小皇帝,没有丝毫惊惶,只是微微垂下眼眸,掩去了眼底深沉。
“陈阁老!你看见了吗?你今日在朝堂上可看见了!”小皇帝几步跨下御阶,冲到陈彦允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暴怒,“赵大人乃是三朝元老,是朕的帝师!傅海廉那个老匹夫,只因赵大人驳了他的一项政令,他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赵大人的鼻子痛骂他老朽昏聩,不识天数!”
小皇帝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朕就在龙椅上坐着!朕是天子!可朕只能眼睁睁看着朕的老师受辱,连一句求情的话都说不出来!那老匹夫的党羽一呼百应,朕若开口,他们便要以死相谏,说朕偏袒庸臣!朕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把龙椅直接让给他傅海廉坐算了!”
“陛下慎言。”陈彦允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如同冰水浇灭了皇帝心头燃烧的无名火。
他缓缓掀起衣摆,从容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之礼,随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这位被权臣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少年天子。
“陛下贵为天子,受命于天,无可替代。”陈彦允的语气沉稳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击在皇帝的心坎上,“傅首辅纵然权倾朝野,也不过是为人臣子。他今日敢辱赵大人,折的是陛下的颜面,试探的,也是陛下的底线。”
小皇帝颓然地跌坐在御阶上,双手捂住脸,声音透着绝望:“朕知道他在试探,可朕能怎么办?朝堂上下,六部九卿,大半都是他的门生故旧。朕手中无兵无权,甚至连这后宫的动静,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朕除了忍,还能如何?”
“陛下不想忍,便不忍了。”
陈彦允平淡的一句话,却如同一记惊雷,在空旷的皇宫内炸响。
小皇帝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彦允,眼中闪过一丝惶恐:“陈阁老,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朕若与他硬碰硬,只怕……”
“臣并非让陛下与傅首辅当廷对峙。”陈彦允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灰尘,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陛下乃是万乘之尊,一言一行皆被史官记录在册,若是亲自下场与臣子争辩,有失天家威仪。”
皇帝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神色泰然的陈彦允。
陈彦允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冷而坚定的光芒,语气沉稳如山:“这朝堂上的狂风骤雨,陛下大可端坐在龙椅上静观,由臣来做这出头鸟。”
小皇帝原本黯淡的眼睛剧烈地震颤起来。他虽然年少,但毕竟在深宫中长大,怎会不知这其中的凶险。
“陈阁老的意思是……”小皇帝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发抖,甚至一把抓住了御案的边缘,“可傅海廉权倾朝野,党羽众多!你若是在朝堂上公开与他撕破脸皮,针锋相对,他必定会将矛头全部对准你!”
“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万死不辞。”陈彦允微微躬身。
他不仅是要做皇帝的刀,更是要借此机会彻底引爆党争。他要与傅首辅正面对峙,就是为了将傅海廉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杀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只有他表现得足够强硬,甚至表现出要将傅海廉取而代之的野心,傅海廉才会乱了阵脚,才会不顾一切地调动底牌来反击。
而只要傅海廉一动,那张看似密不透风的权势巨网,就会露出致命的破绽。这是连环计的最重要一环——以身入局。只有把水彻底搅浑,他才能在乱局中,完成他最后的绝杀。
小皇帝定定地看着眼前身姿挺拔如松的男人,眼眶倏地红了。
“好!”他咬着牙,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朕身边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是朕从小伴当,朕以后有任何话,都让他秘传给你。”
“陛下圣明。”陈彦允再次叩首告退。
走出皇宫,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陈彦允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琉璃瓦,眼神冷冽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