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解冻,春水生波,汴河之上冰融雪消,往来舟楫渐多,两岸柳丝垂金,桃花灼灼,一派春日融融之景。苏琬宁原定开春启程前往新罗传艺的日子日渐临近,宁绣坊上下都在为她筹备行装,柳掌柜亲自清点了带去新罗的绣谱、绣材与《古绣技法手记》,苏语然则将汴京城内的事务一一梳理成册,事无巨细地标注清楚,生怕有半分疏漏。
苏府之内,亦是一派忙碌景象。苏夫人日日亲自为女儿打点行装,从四季衣物到日常汤药,无一不精心准备,口中反复叮嘱路途保重,眉眼间满是不舍。苏老爷虽不善言辞,却也默默派人打探了前往新罗的海路情况,托相熟的海商沿途多加照拂,只盼女儿一路平安。
可这份临行前的安宁,终究被不速之客打破。苏家远房的几位族亲,听闻苏琬宁即将远赴新罗传艺,还得了皇后亲封的“绣艺传薪使”称号,宁绣坊如今更是富甲一方,便纷纷从老家赶来汴京,名为送行,实则是想攀附占便宜。
为首的是苏老爷的堂兄苏明远,此人素来游手好闲,贪财好利,早年曾因挪用族中公款被逐出宗族,如今见苏家兴盛,便又厚着脸皮找上门来。他带着妻儿老小,一进苏府便哭穷卖惨,说老家日子艰难,子女无以为生,恳请苏琬宁看在同宗的情分上,给自家儿子在宁绣坊安排个管事的职位,再分些干股,让他们也能沾沾光。
其余几位族亲也纷纷附和,有的想让自家女儿免费进入绣艺学堂,还要求苏琬宁亲自教导;有的则想借着宁绣坊的名头,在老家开个分号,不用出一分钱,只坐享其成。一时间,苏府正院吵吵嚷嚷,众人七嘴八舌,全然不顾苏老爷与苏夫人的脸色,只一味地提要求,仿佛宁绣坊的一切都是他们应得的。
苏夫人性子温和,见族亲们这般模样,虽心中不满,却也不好直接回绝,只能面露难色地看向苏琬宁。苏老爷则脸色铁青,一拍桌子怒道:“当年你们将我这一脉逐出宗族之时,可曾念过同宗情分?如今琬宁有了出息,你们便找上门来占便宜,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苏明远却毫不在意,嬉皮笑脸地说道:“堂弟此言差矣,打断骨头连着筋,咱们终究是一家人。琬宁侄女如今出息了,帮扶一下自家人,也是理所应当的。再说,让自家子弟去打理绣坊,总比外人可靠,你说是不是,琬宁侄女?”
众人纷纷看向苏琬宁,等着她点头应允。苏琬宁端坐一旁,神色始终平静淡然,既没有动怒,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静静地听着众人的诉求。待众人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诸位叔伯的心意,我心领了。宁绣坊能有今日,并非我一人之功,而是全坊上下数百绣娘、学子共同努力的结果,坊中规矩森严,无论何人,都需凭本事立足,绝无徇私之理。”
“若是家中子女真心想学绣艺,可前往绣艺学堂报名,通过考核后,便可免费入学,与其他学子一视同仁。若是有能力、肯实干,日后自然能凭借自身本事升任管事,无需我特殊关照。至于分干股、开分号坐享其成之事,恕我不能应允,宁绣坊的每一分钱,都来自绣娘们的一针一线,不能随意分给旁人。”
苏明远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满地说道:“琬宁侄女,你这话就太不近人情了!咱们都是苏家的人,你如今发达了,却连自家人都不肯帮扶,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再说,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开绣坊本就不合规矩,若不是我们这些族亲替你撑着,你岂能有今日?”
苏琬宁淡淡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叔伯说笑了。我开绣坊传艺,凭的是自己的手艺,靠的是朝廷的支持与百姓的认可,从未依靠过任何族亲。当年我困于深宅、情伤难愈之时,诸位叔伯可曾有人伸出过援手?如今我凭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诸位却来要求分一杯羹,这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我念在同宗情分,不追究当年之事,也愿意给真心求学的族中子弟一个机会,已是仁至义尽。若是诸位依旧不依不饶,执意要破坏宁绣坊的规矩,那我也只能请诸位离开苏府,从此不必再往来。”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守住了宁绣坊的规矩,也给了族亲们最后的体面。苏明远等人见苏琬宁态度坚决,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又有苏老爷在一旁撑腰,知道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好处,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其中几位真正有困难的族亲,见苏琬宁愿意给子女求学的机会,连忙上前道谢,而苏明远等人则脸色铁青,冷哼一声,带着家人愤愤离去,临走前还撂下狠话,说苏琬宁忘恩负义,迟早会后悔。
苏老爷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说道:“琬宁,委屈你了。这些人素来贪得无厌,今日被你拒绝,恐怕日后会暗中使绊子,你可要多加小心。”苏琬宁微微颔首:“父亲放心,女儿自有分寸。他们若只是心怀不满,倒也无妨,若是真的敢暗中破坏宁绣坊的事,我也不会手软。”
此事过后,苏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启程前一日,沈令仪亲自登门拜访,送来一个亲手绣制的平安符,神色平和地说道:“苏姑娘,听闻你明日便要启程前往新罗,我特意绣了这个平安符,祝你一路平安,传艺顺利。”
苏琬宁接过平安符,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心中微微一动,温声道:“多谢沈姑娘费心,也祝你与顾世子往后顺遂安康。”两人相视一笑,过往的所有隔阂与嫉妒,都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她们终究是各自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不必再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只剩下彼此的尊重与祝福。
次日清晨,汴河码头人声鼎沸,柳掌柜、苏语然、林婉儿与绣坊的一众绣娘、学子都前来送行。苏琬宁与众人一一告别,叮嘱苏语然与林婉儿好好打理绣坊事务,遇到难题及时传信。苏语然红着眼眶说道:“姐姐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你在新罗一定要保重身体,我们等你回来。”
苏琬宁笑着点头,转身登上了前往新罗的海船。船帆扬起,缓缓驶离码头,苏琬宁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汴京城,望着岸边挥手送别的众人,心中平静而笃定。她知道,这一趟远行,既是传艺之路,也是修行之路,前路或许会有未知的挑战,但她无所畏惧。
远处的茶楼之上,顾亦珩静静伫立,望着海船渐渐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手中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早已暗中安排了两名得力护卫,乔装成普通客商,一路跟随保护苏琬宁的安全,却始终没有露面送行。他知道,最好的祝福,便是不打扰,只愿她一路平安,得偿所愿。
春风拂面,带着桃花的清香,海船乘风破浪,向着海东驶去。苏琬宁立于船头,望着无垠的大海,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她的人生,早已不再被深宅与情爱所困,而是如这大海一般,广阔无垠,充满了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