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事吧?”姐姐问。
“没事。就是有点累。”林峰说。
他低下头,继续陪外甥拼乐高。他的手不再抖了,零件也不再震了。一切正常。他只需要让一切保持正常。他只需要让所有人相信一切都正常。这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午饭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和一锅西红柿蛋汤。林峰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外甥坐在他旁边,把他碗里的排骨偷走了一块又一块。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邻里琐事,姐姐抱怨姐夫又出差了,姐夫在视频电话那头陪着笑脸。这一切太像一幅“正常家庭”的画像了,林峰坐在画像里,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也在渐渐变成画上去的。
饭后,外甥午睡了。林峰坐在阳台上抽烟,姐姐端了两杯茶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黑眼圈好重,”她说,“昨晚没睡?”
“睡了。没睡好。”
“梦到什么了?”
林峰沉默了几秒。他梦到了什么?他昨晚根本没有睡。准确地说,从井边醒来之后,他就没有真正睡过。他的身体躺在井边的泥地上,但他的意识一直在别处——在那个树洞底部的黑暗里,在那把钥匙插进青砖的瞬间,在门兽的意识触碰他的那一刻。那不是梦,那是比梦更真实的东西。
“忘了。”他说。
姐姐没有追问。他们姐弟俩从小就这样——她不追问,他不撒谎。或者说,他不说真正的谎,只说“忘了”“没什么”“还好”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这些不是谎言,只是省略号。
“妈说你前两天回老宅了。”姐姐说。
“嗯。收拾爷爷的东西。”
“收拾到什么了吗?”
林峰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姐姐,姐姐的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梁上有一颗小痣。她长得很像母亲,但眼睛像爷爷——那双眼睛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比一般人深一些,像两汪深潭。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姐姐的眼睛像爷爷,但现在他怎么看怎么像。那双眼睛里有没有那个印记?有没有被门兽触碰过的痕迹?他不知道。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门兽找不到他,就会转向“最近的林家血脉”。他逃的那一次,门兽找上了外甥。那他死了之后呢?如果他死了,门兽会找谁?姐姐?外甥?还是母亲?
“没有,”他说,“就是一些旧东西。没什么重要的。”
姐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越过阳台的栏杆,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林峰不知道她信了没有。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每一个“没有”“忘了”“没事”都是在赌——赌姐姐不会追问,赌母亲不会起疑,赌他能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住“正常林峰”的形象。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形象是什么样子的了。两天前的林峰是什么样子的?爱笑吗?爱说话吗?会因为一道菜咸了淡了而抱怨吗?他有点记不清了。
下午四点多,林峰说他要走了。外甥醒了,抱着他的腿不撒手,说“舅舅别走”。他蹲下来,和小家伙平视,说:“舅舅下次给你带更大的乐高。”小家伙伸出小拇指,要拉钩。林峰和他拉了钩,小拇指勾住小拇指,大拇指对在一起。外甥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林峰说:“不变。”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但他知道,这个承诺他大概率守不住。不是因为他不想守,而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能活到外甥长大。守门人的寿命是多久?林守一活了一百五十年,但那是困在井底的时间。爷爷活到了七十六岁,但最后三十年是在病床上装疯度过的。他能活多久?没有人知道。门兽每天午夜都会来试探他,每次试探都会消耗他的生命力。他会不会在某一天的午夜,在说出“不”字的那一刻,突然心脏停跳?他不知道。
他离开了姐姐家,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太阳正在西沉,橙红色的光铺在柏油路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让他停下来。他站在斑马线的一端,看着对面的红灯数字一秒一秒地减少,忽然觉得那盏红灯很像某种倒计时。不是他生命的倒计时——至少他希望不是——而是他在这个正常世界里剩余的每一秒。他马上就要回到那个不正常的世界了,回到那口井边,回到那个午夜必须说“不”的位置上。他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在这几个小时里,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普通人,一个可以去超市买一瓶水、在路边摊买一个煎饼果子、和陌生人擦肩而过的普通人。
绿灯亮了。他穿过马路,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走。他穿过一条商业街,两边的店铺亮起了灯,橱窗里摆着新款秋装和打折的鞋子。他走过一家电影院,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新片预告,一对情侣在售票机前争论看哪一部。他走过一家药房,门口的电子秤亮着绿光,一个胖大叔站上去,屏幕显示“体脂率偏高”,大叔嘟囔了一句什么,摇着头走了。他走过一家宠物店,玻璃橱窗里的小猫在打哈欠,粉色的舌头卷成一个圆筒。
他走了很久,久到天黑透了,久到路灯亮起来,久到街上的行人从下班族变成了遛弯的大爷大妈,又从遛弯的大爷大妈变成了挽着手臂的情侣。他在一个公交站台停下来,看了一眼站牌——末班车开往城郊方向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从市区到老宅所在的镇上,大约需要一个小时。从镇上到老宅,还有两公里的村路,步行大约半小时。他会在十一点左右到达老宅,然后在井边等一个小时,等到午夜。他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坐在井沿上,看着自己的手心里那个印记从淡到浓,从银白色变成暗红色,然后在那只“眼睛”睁开的时候,说出那个字。
“不。”
说一个字。只需要说一个字。然后一切恢复正常——明天的正常,不是永远的正常。明天的正常意思是,门兽退回井底,他回到地面,然后过二十三个小时五十九分钟的正常生活,再回来,再说一次。每一天。每一天的午夜。没有尽头。不是没有尽头的黑暗,而是没有尽头的重复。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品,每一天他都要做同样的事,说同样的字,面对同样的黑暗,承受同样的试探。这就是“永远不能停止关门”的真正含义。不是悲壮的牺牲,不是史诗般的抗争,而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的枯燥。像拧螺丝,像扫落叶,像喂猫。只不过他拧的螺丝是一扇随时会打开的门,他扫的落叶是门兽每天都会释放的黑暗,他喂的猫是一口随时会吞噬他所有亲人的古井。
他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烟没了。他想起来最后一根烟是在姐姐家的阳台上抽完的。他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