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想让他知道,她不是过客。她不想做那个来了就走、走了就不再来的陌生人。她想做那个——他等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瞬间,阿沅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从第一天他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从他问“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从他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的时候?还是从更早的时候——从她在爷爷的故事里第一次听到“涂山氏”这个名字的时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不想走了。不是不想回江州,是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不想离开他。
她想待在这里,待在他身边。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哪怕他还是那么凶,哪怕他看她的眼神还是像在看一个麻烦。她想待着。
雨小了很多。
阿沅从棚子里钻出来,站在台地上,看着远处的水面。
水退了不少,露出更多的地面。远处那座山的山脚已经露出来了,黑褐色的泥土湿漉漉的,上面长着一些被泡了太久的野草,蔫蔫的,可还活着。
伯禹从水里走上来。
他今天又挖了一天的沟。他的短褐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了一半,几缕头发从藤蔓里挣脱出来,贴在脸上。他的脸被雨水和汗水糊得一片模糊,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在洪水里泡了一整天的人。
他走到台地上,在离阿沅的棚子不远的地方坐下来。
他没有进棚子。他就坐在棚口的石头上,靠着木桩,闭着眼睛。
阿沅站在棚口,看着他。
他的肩膀——上次扛木桩的那边——淤青还没消,又添了新的伤。手臂上多了几道划痕,像是被石头或者树枝划的,伤口不深,可渗着血珠,和雨水混在一起,淡红色的水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淌。
阿沅蹲下来,从陶罐里倒了一点干净的水,用一块干净的葛布浸湿了,走到他面前。
“手伸出来。”她说。
伯禹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不用。”
“伸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把右手伸了出来。
阿沅蹲在他面前,用湿葛布轻轻地擦掉他小臂上的血和泥。伤口不深,可有好几道,有些已经开始结痂了,有些还是新的,擦的时候会渗出血珠来。她擦得很轻,可他还是在疼——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刻意的抖,是无意识的、细微的震颤。
她没有问“疼不疼”,因为答案她知道。
疼。可他不会说。
她把伤口擦干净,用葛布条缠了两圈,打了个结。打的结还是不太好看,可至少不会散了。
“好了。”她说。
伯禹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打得很丑。”他说。
阿沅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葛布扔他脸上:“你行你来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又在笑。虽然只是一瞬间,可她看见了。
她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眉心的川字会松开,眼角的皱纹会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他的牙齿很白,和他晒得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笑起来的时候像一道光劈开了乌云。
她想让他多笑几次。
可她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笑。她不会讲笑话,不会逗人开心,她只会煮粥、打结、包扎伤口。她连打结都打得不好看。
“你以后别去挖沟了,”她闷闷地说,“你把手伸出来,光吓都能把人吓跑。”
伯禹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可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