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伯禹。”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很重,重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可她咬着牙,没有哭。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有火——不是骂他的那种火,是心疼到快要烧起来的那种火。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地、艰难地把左手抬起来了一点。就那么一点,阿沅已经看见了——他的左臂内侧有一道长长的口子,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开,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血还在往外渗,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淌,滴在水里,淡红色的,很快就散开了。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顺着脸颊滑下来了,一滴接一滴的。
她不是爱哭的人。在江州活了二十三年,她哭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阿公走的时候她哭了,大学没考上喜欢的专业她哭了,初恋分手她哭了——就这几次。
可她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哭了不知道多少回。
她恨自己爱哭,可她控制不住。
“我说了没事。”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的,低沉的,可这回里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心虚,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的慌乱。
“你闭嘴。”阿沅说,声音在抖,鼻音很重。
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葛布——她每次来都会带一块,因为她知道他总会受伤。她把葛布浸在水里,拧干,蹲在他面前,轻轻地擦掉他手臂上的泥和血。
伤口很深。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大概有她手掌那么长。边缘的皮肤翻开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嫩肉,还在往外渗血。她用葛布按在伤口上,按得很轻,可他还是疼——他的手指在发抖,左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阿沅的动作很轻,可她一直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怕还是在心疼。
也许都有。
她用葛布条缠住他的伤口,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紧,可不会勒得他疼。她打了一个结——还是不太好看,可至少不会散了。
“好了。”她说。
她站起来,看着他。
他的脸上全是泥,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定定的,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可她知道里头有水。
“疼不疼?”她问。
“不疼。”
“你骗人。”
他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
阿沅忽然笑了。带着眼泪笑了。她笑得很难看,因为她还在哭,可她控制不住——他居然说“有一点”。这个从来不说疼的人,这个肩膀顶木桩、手臂划这么大一道口子都不吭一声的人,居然说“有一点”。
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走吧,”她说,“回去喝汤。”
她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
这是第一次,她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
她没有回头看他,可她知道他在。因为她的身后有脚步声,很慢,很重,一步一步的,踩在泥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个声音告诉她:他在。他没有倒。他在跟着她。
台地上的人看见伯禹回来了,都围了过来。石生端着一碗热汤跑过来,塞到伯禹手里。伯禹没有喝,他端着碗,看着阿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