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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块玉璜(第3页)

伯禹没有说话。

他把玉璜放在石头上,站起来,走进了雨里。

阿沅坐在棚子里,看着那块玉璜。它在石头上安安静静地躺着,火光映在它上面,折射出温润的、青白色的光。

她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玉璜是凉的。光滑的,温润的,像是被人的手摩挲了很久。她把它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太小了,小到几乎看不清,她把玉璜举到火光下,眯着眼睛辨认——

“禹。”

一个字。

就是这一个字。刻得深深的,笔画有力,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好像怕时间会把它们磨平。是伯禹的名字,是他的姓,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信物,是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全都刻在这一小块玉上。

阿沅把玉璜贴在心口。

玉璜是凉的,可她的心跳是热的。

咚,咚,咚。

她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咯吱,咯吱,踩在湿泥地上,越来越近。

她抬起头。

伯禹站在棚口。他没有进来,可他站在棚口,把雨挡住了,把风挡住了。他的脸上全是雨水,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玉璜,看着她贴在胸口的手指。

“你……”阿沅的声音在抖,“你回来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远。近到阿沅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细细的疤,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脸上,近到她能看见他眼里的自己——那个穿着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的、眼眶红红的自己。

“阿沅。”他叫她的名字。

她浑身一颤。

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他叫过她“你”,叫过她“喂”,叫过她“阿沅姑娘”——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石生口中,她听过那个称呼。可他从来没有面对面地、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叫过她“阿沅”。

现在他叫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尾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可那两个字在他嘴里是暖的,是软的,是他用了全部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愿意……”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做我伯禹的妻子吗?”

雨落在他们之间。

阿沅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顺着脸颊滑下来了,一滴接一滴的。她哭得很难看,因为她还在笑。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头皱皱的,笑得嘴角翘得老高。她在哭,可她在笑。因为她等这句话等了好久。从第一次在洪水里遇见他开始,从他凶巴巴地骂她“你一个妇人家”开始,从他问“你叫什么名字”开始,从他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开始——

她就在等这句话。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抖,鼻音很重,可她还是在说,“我不是这里的人。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我可能明天就不在了,可能后天又来了。我可能有一天就再也不来了。你不能娶一个——”

“我知道。”他打断了她。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的声音不大,可很稳,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你不是这里的人。你穿的不是这里的衣裳。你说的那些话,我听不懂。你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能待多久,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走。”

他看着她的眼睛。

“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还——”

“可你来了。”他说,“你来了七次。你每次来,都给我煮汤。你给我包扎伤口,你替我担心,你替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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