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她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捕捉到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他的牙齿很白,和他晒得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笑起来的时候像一道光劈开了乌云。
阿沅看着那个笑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另一半玉璜——伯禹掰开之后,断掉的那一半还在地上。她把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可她不想松手。
“这是你的。”她说。
“你留着。”他说。
“一人一半。”
“嗯。一人一半。”
阿沅把那半块玉璜也穿在一根麻绳上,系在自己的脖子上。两块玉璜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她低头看着它们,在火光里,青白色的玉面上折射出温润的光。
她忽然想起爷爷讲的那个故事。
爷爷说,大禹和涂山氏分开的时候,把一块玉璜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后来涂山氏等成了石头,那半块玉璜还握在她手里。
阿沅以前觉得那个故事太苦了。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那个故事里,不只苦。
也许在那个变成石头的女人手心里,有一块玉璜。青白色的,半月形的,被她的体温捂了四千年,还是热的。因为它不是一个人的等待。是两个人。她等他,他也等她。她等了他四千年,他在史书里等了她四千年。谁也没有放弃谁。
阿沅把两块玉璜贴在心口。
她看着他。
他坐在她面前,浑身是泥,左臂缠着歪歪扭扭的葛布条,头发散了一半,狼狈得不像话。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
“伯禹。”
“嗯。”
“我会来的。”
“我知道。”
“不管我来不来,你都要吃饭。不许把粥让给别人。”
“好。”
“不许受伤了不告诉我。”
“……好。”
“不许说‘没事’。”
他沉默了一下。
“好。”
阿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头皱皱的,笑得嘴角翘得老高。她蹲在雨里,穿着那件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脖子上挂着两块玉璜,眼泪还没干,可她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
伯禹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弯了。
雨还在下。
可他们都没有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