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她笑了。带着眼泪笑了。她蹲在他面前,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手上缠着丑丑的葛布条,狼狈得不像话。可她笑得很好看,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头皱皱的,笑得嘴角翘得老高。
他看着她。
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伯禹。”
“嗯。”
“以后别一个人撑着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每次都还是一个人撑着。”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他又沉默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
阿沅被他气笑了。她发现这个人不会说谎,连骗人都不会。她说“你上次也说是真的”,他接不下去,因为他上次确实说过“这次是真的”,可他还是一个人撑了。他说不出“我不会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是会。他只能沉默。
她不逼他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他。不是靠在他肩膀上,是靠在他手臂上。他的手臂硬得像石头,可她知道那是肉,是骨头,是血管,是心跳。他的心跳很快,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平复过来。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渐渐地慢了下来。
“伯禹。”
“嗯。”
“下次再发大水,别站在最前面了。”
“那站在哪里?”
“站在后面。”
“后面没人。”
阿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后面没人。这四个字,比任何话都重。他不是不想站在后面,是后面没有人。所有人都站在他身后,等着他挡在前面。他不能退,不能倒,不能喊疼。他是一面墙,挡住了所有的风,所有的雨,所有的洪水。墙倒了,后面的人就会被淹。
他把所有人挡在了身后。
可他身后,从来没有人挡着。
她靠在他手臂上,把脸埋进他湿透的衣裳里。
“以后,”她的声音闷闷的,“我站在你后面。”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手臂轻轻地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动,是无意识的、细微的、像是在回应她的动。
雨小了很多。
从倾盆变成了绵绵密密,从绵绵密密变成了细细丝丝。天边裂开了一道缝,不是风,是光——灰白色的,黯淡的,可它是一道光。它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堤坝上,落在浑黄的水面上,落在他们湿透了的身上,像是一只手,在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
阿沅闭上眼睛。
她想,如果这个梦会醒,就让它晚一点醒。如果她必须回去,就让她晚一点回去。如果这个世界有尽头,她想陪他走到尽头。
不是因为他需要她。
是因为她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