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像是在恳求。
阿沅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说“好”,想说“我等你”,想说“不管多久我都等”——可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他让她等的,不是一个结果,是一个过程。等他去有莘氏,等他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拜堂成亲,等他和她生儿育女,等他老了、死了,她才来。
她等不了那么久。不是因为她等不起,是因为她来了太多次了。每次来,手上都会带回泥。每次来,睡衣都是湿的。每次来,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江州的床上变得越来越轻,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她身体里抽走,一点一点地。她不知道她还能来多少次。也许十次,也许五次,也许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可她不能说。
“好。”她说。
他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哭可哭不出来、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动。
“好。”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他伸出手,放在她头顶上。他的手指粗糙,滚烫,穿过她的头发,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了手,站起来。他把那卷湿透了的竹简塞进怀里,朝堤坝下面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等我。”他说。
然后他走了。
阿沅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她的手搭在膝盖上,十指冰凉,掌心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
她低下头,看着心口挂着的两块玉璜。它们在雨里泛着温润的光,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听见。
那天晚上,弃来找她了。
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没有拿竹简,表情还是那样,清冷的,审视的,像冬天的河水。可他看着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审视,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近似于“你还好吗”。
“他明天就走。”他说。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
“去有莘氏。”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
“你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也不知道。”
弃沉默了一会儿。
“你恨他吗?”
阿沅抬起头看着他。“恨他什么?”
“恨他不能娶你。”
阿沅想了想。“不恨。”她说,“他比我苦。他有得选吗?没有。他没得选,我恨他有什么用。”
弃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水面下的暗流。
“你是个好姑娘。”他说。
阿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切菜。弃站在灶台前,看着她切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自己的棚子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走之前,”他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闷闷的,“你去看看他。他在下游,堤坝东头。还是那个地方。”
阿沅的手停住了。
弃走了。阿沅蹲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快灭了,木炭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快要合上的眼睛。她把切好的野菜拨进陶罐里,搅了搅,盛了一碗。她端着碗,站起来,朝下游走去。水里不好走,可她走得很快。她怕他去别的地方了,怕她找不着他,怕她去了他已经走了。她走到堤坝东头的时候,看见他还在。他坐在那块石头上,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一动没动。衣裳干了又湿了,湿了又干了,皱巴巴的,像一团被揉皱的树皮。他的头发散着,有几缕贴在脸上,他也不拨。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碗递给他。
“喝汤。”她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汤是凉的,野菜叶子沉在碗底,可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凉了的汤是他和她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他舍不得喝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