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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醒(第1页)

阿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江州的。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她和伯禹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看星星。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他教她认大火星,认北斗七星,认天河。她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他的心跳声。是一个很遥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是妈妈的。

“阿沅!阿沅!你醒醒!你发烧了!快醒醒!”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江州吊脚楼的木房梁。窗外黑沉沉的,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闷闷的,像是在梦里的声音,隔了一层厚布。空调开到二十四度,被子盖得巴巴适适的,可她的浑身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凉丝丝的。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伸手摸了摸阿沅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还在烧!你昨天晚上烧到四十度,吓死我了!你晓不晓得?”妈妈的声音在抖,“我叫了社区医生来,给你打了退烧针,你一直昏睡,叫都叫不醒——”

阿沅张着嘴,看着妈妈。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石头,是泥,是那种黏稠的、厚重的、怎么咳都咳不出来的泥。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全是汗。不是泪。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挂着一样东西。凉凉的,光滑的,有两块,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

她低头一看。

是那两块玉璜。

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断面参差不齐。一块上头刻着一个“禹”字,笔画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另一块上头什么也没有,光滑滑的,像一面小小的铜镜。

她从台地上带回来的玉璜。

不,不是带回来的——是它们自己跟过来的。就像那些泥一样,从那个世界渗进了这个世界,从梦里渗进了现实里。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再也压不住了、从心底里喷出来的哭。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眼泪蹭在枕头上,蹭在被子上,蹭在妈妈的手上。

妈妈吓了一跳。

“阿沅!你咋个了?哪里疼?你说话啊!你不要吓我!”

阿沅摇着头,说不出话。她只是哭,哭得像个孩子,张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没有章法,没有克制,把所有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攒了不知道多久的、压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妈妈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妈妈在,妈妈在。”

妈妈的怀抱很暖,很软,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伯禹的怀抱——伯禹的怀抱是硬的,是滚烫的,带着雨水和烟火的气味。妈妈的怀抱是另一个世界的温暖,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根。

她哭了很久。

久到眼泪干了,久到鼻子通了,久到呼吸平稳了。她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妈。”她的声音又哑又糯。

“嗯。”

“我做了个梦。”

“梦到啥子了?”

阿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怎么跟妈妈说?说“我梦见了大禹”?说“我和他在一起了”?说“他等了我三年,我等了他一千零九十五天”?妈妈会以为她烧糊涂了,会带她去医院,会给她做脑部CT。

“梦到爷爷了。”她说。

妈妈愣了一下。

“梦到你爷爷了?”

“嗯。”阿沅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璜。“梦到他给我讲故事,讲涂山氏,讲望夫石,讲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阿沅的头,叹了口气。

“你爷爷走的时候,你哭了好几天。我知道你想他。我也想他。”她的声音有些涩,“可你不能再这样了。你看看你,发烧烧到四十度,昏迷了一天一夜,吓死我了你晓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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