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第一楼文学>朝云对应什么 > 史料之谜(第1页)

史料之谜(第1页)

阿沅在图书馆泡了整整一个星期。

白天上班,晚上去图书馆,回家就睡觉,睡着之后去那个世界。她把自己活成了三个人——江州的阿沅,图书馆的研究者,上古的涂山氏。三个身份,三个世界,三个她。可她觉得,这才是完整的她。少了任何一个,她都不完整。

这一个星期里,她翻遍了图书馆历史文献区所有和夏朝、大禹、涂山氏有关的书。她读《史记》《尚书》《孟子》《吕氏春秋》《列女传》《水经注》,读得头昏脑涨,眼睛酸痛,可她不敢停。因为她发现了一个问题——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问题。

史料中关于涂山氏的记载,极其简略。

不是一般的简略,是那种——刻意忽略的、故意不写的、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为地抹去了的简略。

她把这些记载整理在一起,发现全部加起来,不到三百字。三百字。一个女人,等了一个男人一辈子,等成了石头,等成了传说,等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首情诗的作者,可在史书上,她只占了不到三百字。没有名字,只有“涂山氏”三个字。没有容貌描写,只有“女”一个字。没有性格,没有语言,没有思想,没有任何作为一个人的特征。她只是一个符号——大禹的妻子,启的母亲,望夫石的原型。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符号。

阿沅把这些记载一条一条地抄下来,抄得整整齐齐,然后用红笔在每一段下面画线。画完之后,她看着那些红线和黑字,看了很久。

《尚书·虞书·益稷》:禹曰:“予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大禹说:我娶了涂山氏的女儿,只住了三天(辛壬癸甲)就离开了。启出生的时候,哇哇大哭,我没有做一天父亲,只顾着治水。这段记载里,涂山氏连“出现”都算不上,她只是一个背景板,一个“娶了谁”的宾语。

《孟子·滕文公上》: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大禹在外面治水八年,三次路过家门都没有进去。这段记载里,涂山氏连影子都没有。她的存在只体现在“门”这个字上——她的家门,她等他的地方。可她没有出现。

《吕氏春秋·音初》:禹行功,见涂山氏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候禹于涂山,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大禹治水的时候,遇见了涂山氏的女儿,还没来得及和她成亲就去南方巡视了。涂山氏的女儿让她的侍女在涂山等大禹,她自己写了一首歌,歌词是:“候人兮猗!”等一个人啊。这段记载里,她终于出现了,可她出现的方式是——等。她永远在等。等他来,等他回来,等他娶她,等他爱她。她自己什么也不做,只是等。

《列女传·母仪传》:禹娶涂山氏女,甫有孕,禹行水,三过其门不入。女乃作歌以自伤,歌曰:“候人兮猗!”——大禹娶了涂山氏的女儿,她刚怀孕,大禹就去治水了。三次路过家门都没有进去。她写了一首歌来排解自己的悲伤,歌词是:“候人兮猗!”等一个人啊。这段记载里,她终于有了情感——“自伤”,自己悲伤。可她悲伤的方式是——唱歌。唱的还是那首歌,“候人兮猗!”她不会说“我想你”,不会说“我恨你”,不会说“你别走”。她只会说“候人兮猗”。等一个人啊。

阿沅把那三百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她把笔记本合上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字——“涂山氏”“女”“候人兮猗”。她想起伯禹说过的话——“她站在山上,面朝东方,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瞎了,等到变成一块石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她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微微发抖,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因为他在怕。他怕她也变成那样——站在山上,面朝东方,等他一辈子,等到变成一块石头。

她睁开眼睛,从包里掏出手机,给江州师范大学的历史系发了一封邮件。她有一个大学同学在那里读研究生,叫林晓,学的是先秦史。她需要她的帮助。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大禹,关于涂山氏,关于那个时代,关于那三百字背后被抹去的真相。邮件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整天。第二天,林晓回信了。

“阿沅!好久不见!你要的资料我找到了不少,周末有空吗?你来学校找我,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系的资料室。有很多古籍善本的影印本,你在市图书馆查不到的。”

阿沅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的下午,阿沅去了江州师范大学。

大学城在沙渠区,很远,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找林晓。林晓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白T恤,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见她就挥了挥手。“阿沅!这里!”

阿沅走过去,林晓一把抱住她。“哎呀,好久不见!你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嗯,最近睡得晚。”

“工作忙?”

“算是吧。”阿沅笑了笑,没有多说。

林晓挽着她的胳膊,领着她走进校园。江州师范大学很大,绿树成荫,到处是年轻的面孔。阿沅看着那些学生,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年龄老了,是心老了。她经历了太多不该她这个年纪经历的事情,穿越,爱情,等待,分离。这些词太重了,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们走进历史系的教学楼,上了三楼,林晓掏出钥匙打开资料室的门。资料室不大,可书很多,从地板堆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林晓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阿沅。

“这是《夏商周考古学论文集》,里面有关于大禹治水的考古发现。虽然不多,可有一些线索。”

阿沅接过去,翻开。书里全是专业术语,她看不太懂,可她看见了图片——陶片,石铲,骨器,房屋遗址。那些东西和她在那个世界见过的一模一样——石铲和伯禹手里握着的一模一样,陶罐和她用来煮汤的一模一样,房屋遗址和台地上的棚子一模一样。她的手指在图片上轻轻地划过,指尖碰到纸面的凹凸感,像在触摸那个世界的泥土。

“阿沅,你没事吧?”林晓看着她,“你脸色好差。”

“没事。”阿沅吸了吸鼻子,“你继续。”

林晓又从书架上抽了几本书,放在桌子上。“这些是先秦文献中关于大禹和涂山氏的记载汇编。我把能找到的都找出来了,你慢慢看。”

阿沅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她找到了更多的记载,可每一段都很短,最长的不超过五十个字。她把它们一条一条地抄下来,抄得整整齐齐——

《楚辞·天问》:“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焉得彼涂山女,而通之于台桑?”——大禹治水有功,巡视天下四方。他在哪里遇见了涂山氏的女儿,和她在一起?这段记载里,“通之于台桑”四个字引起了阿沅的注意。她问林晓,“这是什么意思?”

林晓的脸红了一下。“呃,就是……那个……在一起的意思。台桑是地名,也是……一种隐喻。”

阿沅明白了。她的脸也红了。她把这段抄下来,画了两条红线。

《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禹三十未娶,行到涂山,恐时之暮,失其度制,乃辞云:‘吾娶也,必有应矣。’乃有白狐九尾造于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九尾者,王之证也。’涂山之歌曰:‘绥绥白狐,九尾痝痝。我家嘉夷,来宾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际,于兹则行。’明矣哉!禹因娶涂山,谓之女娇。”

女娇。

阿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女娇。涂山氏的名字叫女娇。不是“涂山氏”三个冰冷的字,是女娇。有名字的人,有灵魂的人,有血有肉的人。她叫女娇。

“女娇。”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发出那个柔柔软软的音节。娇。不是骄傲的骄,是娇柔的娇,是女儿家的娇,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娇。她终于有名字了。等了四千年,她终于有名字了。

“阿沅,你哭了。”林晓递过来一张纸巾。

阿沅接过去,擦了擦眼睛。“没有,就是……觉得她太苦了。”

“谁?涂山氏?”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