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堤坝稳了?”
“不是。”
“石生又掉水里了?”
她笑了。“不是。是——我找到她的名字了。”
“谁的名字?”
“涂山氏。她叫女娇。”
伯禹愣了一下。“女娇?”
“嗯。女娇。娇柔的娇,女儿家的娇,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娇。她终于有名字了。等了四千年,她终于有名字了。”
伯禹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要被他揉碎了。
“阿沅。”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嗯。”
“你也有名字。你叫阿沅,你叫朝云。你不是涂山氏,你是阿沅。是我伯禹的阿沅。”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可她笑着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把她的脸捧在手心里,看着她。棚子里的光线很暗,可她看得见他的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可那古井里有水,很深很深的水,月光照不到底,可她看见了。因为那水里映着她的脸。
他吻了她。
不是额头,不是眉心,不是鼻尖。是嘴唇。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干燥的,滚烫的,带着烟火和雨水的气味。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去,滑到她的脖子,滑到她的肩膀,滑到她的腰。她的手指陷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硬,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头皮上。她在他头发里慢慢地抚摸着,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颤抖,他的全部。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睡。他们躺在干草褥子上,盖着兽皮毯子,听着外面的雨声。她靠在他怀里,他在她耳边说话。说那个世界的事情,说帝舜的旨意,说有莘氏的女儿,说弃的信,说石生的汤。她都听着,手在他胸口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伯禹。”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喜欢我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阿沅。”
“这算什么理由?”
“这就是理由。”他握着她的手,“你不是别人。你是阿沅。是给我煮汤的人,是给我包扎伤口的人,是问我疼不疼的人。是——我要等一辈子的人。”
阿沅把脸埋进他怀里,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
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也是她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因为她知道,她终究要回去。回到那个没有他的世界。回到那个只有三百字记载的世界。回到那个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而不能冲上去抱住他的世界。
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要多陪陪他。多陪一天是一天,多陪一刻是一刻。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伯禹。”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不,我是说,如果我再也来不了了——”
他捂住了她的嘴。“没有那一天。”
“如果有——”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