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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入梦(第2页)

“涂山氏。她叫女娇。”

伯禹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女娇。”他念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分量。“娇。”

“嗯。娇柔的娇,女儿家的娇,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娇。”阿沅看着他,“她终于有名字了。等了四千年,她终于有名字了。”

伯禹沉默了很久。久到灶台上的汤凉了,久到石生在远处喊他们吃饭,他们没有应。久到雨小了一些,从绵绵密密变成了细细丝丝。

“阿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嗯。”

“你也有名字。你叫阿沅,你叫朝云。你不是涂山氏,你是阿沅。是我伯禹的阿沅。”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可她笑着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着她。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收进他的怀抱。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热热的,痒痒的。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她感觉到的那种快,是她亲耳听到的那种快。咚,咚,咚,每一下都那么重,那么有力,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很厚很厚的门。她听见了。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他的嘴唇贴在她脖子上,干燥的,滚烫的,带着雨水和烟火的味道。他的嘴唇在她脖子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那不是一个吻,是一个印章。是他把她盖在了自己心上,再也抹不掉。

“阿沅。”

“嗯。”

“我想你。”

“我也想你。”她在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想了一整天。”

他吻了她。不是额头,不是眉心,不是鼻尖。是嘴唇。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干燥的,滚烫的,带着烟火和雨水的气味。他的嘴唇很干,有些地方裂了口子,蹭在她嘴唇上痒痒的。她感觉到的不是柔软,是粗糙。是他的命,是他的苦,是他的全部。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他的脸很硬,棱角分明,颧骨很高,下颌线像刀切的一样。她的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他的眼角,他的眼角有细纹,很深,像刀刻的。

“伯禹。”

“嗯。”

“你这几天,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他沉默了一下。“吃了。”

“你骗人。你瘦了。”

“……有一点。”

她被他气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他看着她,忽然俯下头,又吻了她。这一次更深,更重,带着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思念和压抑。她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裳,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碰到她的后颈。她的后颈很敏感,他的手指碰到的那一瞬,她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他感觉到了,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在她的后颈上画了一个圈。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没有停。

那天傍晚,雨停了。

不是那种“小了一点”的停,是那种——彻底的、干净的、像有人在天上拧紧了水龙头的停。云层裂开了,一块一块地散开,像被人撕碎的棉絮,露出了底下深蓝色的天。台地上的人在欢呼,石生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扯着嗓子喊:“雨停了!雨停了!老天爷开眼了!”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在空旷的天地之间来回荡着,像是要把这个消息传给每一个人,每一座山,每一条河。

阿沅从棚子里钻出来,眯着眼睛看着天。深蓝色的,透亮的,像是被雨水洗过了千百遍。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天——在那个世界没有,在江州也没有。因为江州的天永远是灰的,云的,雾的。可这个世界的天,没有雾。

“好看吗?”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伯禹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空。他的眉头没有皱着,眉心的川字松开了,他的脸被雨水洗得很干净,露出底下晒得黝黑的皮肤。他的眼睛是亮的,映着天光,映着星星,映着她。

“好看。”阿沅说,“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天。”

“以后会常有的。”他说,“雨不会再下那么大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很硬,下颌线像刀切的一样,鼻梁很高,眉骨也很高。可他的表情是柔和的——不是软,是一种被雨水泡过的、被时间磨过的、被很多东西压过可还是没有碎的硬。那种硬,不硌人。

“伯禹。”

“嗯。”

“你今晚不用巡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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