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她好一点。”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对她好一点。她也是个可怜人。她嫁给你,不是她选的。她也不想嫁。”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阿沅低下头,继续煮汤。她把切好的野菜拨进陶罐里,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蘑菇,加了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雨幕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喝汤。”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停下来、可以喘口气的时刻,他舍不得喝快。她看着他喝汤,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的手不再发抖。
“伯禹。”
“嗯。”
“有莘氏送来的粮食,你分给下游的部落了?”
“嗯。”
“下游的部落够吃吗?”
“不够。可总比没有好。”他放下碗,看着远处的水。“下游的部落,有些已经被淹了三年了。种子没了,耕牛没了,房子没了。他们什么都没有了。有莘氏送来的粮食,够他们撑到秋收。”
阿沅看着他。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火光照的,是从里面往外亮的那种亮。她忽然觉得,这就是他。这就是她爱的那个他。不是因为他治水,不是因为他成功,不是因为他会成为天下共主。是因为他看不得别人受苦。是因为他把粥让给别人喝,把粮食分给下游的部落,把新渠挖到北边的洼地。是因为他心里装着天下,可他还给她留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很小,可那是他的全部。
“伯禹。”
“嗯。”
“我想去下游看看。”
他愣了一下。“看什么?”
“看那些部落。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明天我带你去。”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还在头顶,勺柄指着北方。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伯禹。”
“嗯。”
“你说,姒明瑶会不会恨我?”
他沉默了一下。“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不是你的错。”
阿沅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她闭上眼睛,想象着姒明瑶的脸。那张她只见过一次的脸——在槐树下,红盖头遮着,她看不见她的表情。可她听见了她说的话——“我也有一个想嫁的人。可他娶了别人。”她们是一样的。都是等一个人,等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不同的是,姒明瑶等不到他的心,可她等到了他的人。而阿沅等不到他的人,可她等到了他的心。谁更幸运?谁更不幸?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们都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伯禹。”
“嗯。”
“等水治好了,我们去看她。”
他愣了一下。“看谁?”
“姒明瑶。”
他沉默了很久。“好。”
阿沅把脸埋进他怀里,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记住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雨声,不是水声。是他的心跳。是那颗为她跳动了四千年、还在继续跳动着的心。
她在他的心跳里,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