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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第3页)

她在他的心跳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阿沅醒来的时候,伯禹已经走了。她坐起来,把兽皮毯子叠好,走出棚子。台地上的早晨和以前一样,灰蒙蒙的天,绵绵密密的细雨。石生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她出来,冲她咧嘴一笑。

“醒了?大人去下游了,弃大人也去了。”

“又是两个人一起去的?”

“嗯。弃大人说要看看大人怎么打木桩。”石生用木勺搅了搅罐里的汤,“他说他打过木桩,比大人打得好。大人不服气,两个人就打赌了。”

阿沅愣了一下。“打赌?”

“嗯。赌谁打的木桩深。输的人请喝酒。”石生笑了,“弃大人那个身板,打木桩?他能把木桩打进泥里就不错了。他肯定输。”

阿沅没有笑。她蹲在灶台前,接过木勺,搅了搅汤。是野菜汤,石生煮的,还是那股糊味。她把木勺放下,从旁边的篮子里抓了一把新鲜的野菜,切碎,扔进罐里。又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雨幕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放在那里。那是伯禹平时坐的地方。她放好碗,转身走了。

她走到下游的时候,伯禹和弃正站在新渠旁边。伯禹手里握着石铲,指着远处的洼地,在说什么。弃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竹简和刻刀,在记什么。他们的表情都很认真,认真的像两个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人。

阿沅站在岸上,看着他们。她忽然觉得,弃不是来监视伯禹的。他是来帮伯禹的。不是帮他治水——伯禹不需要人帮他治水。是帮他挡住那些看不见的刀。那些从朝中射来的、从暗处射来的、从共工氏手里射来的刀。弃挡不住所有的刀,可他能提醒伯禹——刀来了,小心。

她走下渠,走到他们身边。

“喝汤。”她把碗递给伯禹。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停下来、可以喘口气的时刻,他舍不得喝快。弃站在旁边,看着伯禹喝汤,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的动。

“弃。”阿沅叫他。

“嗯。”

“你也喝。”

她从石生手里接过另一碗汤,递给弃。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伯禹一样慢。

“好喝。”他说。

阿沅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她蹲在渠边,看着他们喝汤,看着远处的洼地,看着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不大,绵绵密密的。可她觉得,今天是个好天气。

那天傍晚,伯禹破天荒地没有去巡堤。他坐在灶台旁边,帮阿沅削野菜。他的手指很粗,可削菜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那些野菜。阿沅蹲在灶台前煮汤,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伯禹。”

“嗯。”

“如果共工氏真的夺了你的治水权,你会怎么办?”

他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他看了很久。

“不会的。”他说。

“如果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夺了,我就去别的地方治。天下这么大,总有地方需要治水。不是只有帝舜认可了,才能治水。”

阿沅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的。他的表情很平静,可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照的,是从里面往外亮的那种亮。她忽然觉得,这就是他。这就是她爱的那个他。不是因为他会成功,不是因为他会成为天下共主,是因为他看不得别人受苦。是因为他把粥让给别人喝,把粮食分给下游的部落,把新渠挖到北边的洼地。是因为他心里装着天下,可他还给她留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很小,可那是他的全部。

“伯禹。”

“嗯。”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你去。”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好。”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回棚子。她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还在头顶,勺柄指着北方。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伯禹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伯禹。”

“嗯。”

“你说,共工氏会怎么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可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会接着。”

阿沅靠在他肩膀上,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她想起弃说的话——“共工氏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他的人脉、他的眼线,比伯禹多得多。”她想起伯禹说的话——“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会接着。”她忽然觉得很怕。不是怕共工氏,不是怕那些看不见的刀,是怕伯禹接不住。他已经是满身伤了,腰侧那块淤青还没消,手臂上又添了新伤。他的身体不是铁打的,他的心也不是铁打的。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会疼、会累、会受伤、会害怕的人。可她不能替他疼,不能替他累,不能替他受伤,不能替他害怕。她只能在这里,在他身边,在他倒下的时候扶住他,在他累了的时候抱着他,在他害怕的时候告诉他——我在,我一直都在。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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