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禹愣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一种阿沅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点光,可那光太近了,近到他觉得自己伸手就能摸到。
“阿沅。”
“嗯。”
“我——”
“你不用说了。”阿沅把玉璜贴在心口,“我知道。你不用说,我也知道。”
“可我想说。”他的声音很低,“我从来没有说过。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敢说。我怕说了之后,你就真的不走了。”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不走。”
“你每次都说不走,可每次都走了。”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阿沅被他气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收进他的怀抱。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热热的,痒痒的。她的眼泪蹭在他胸口上,把他的短褐蹭湿了一大片。他没有躲,就那么抱着她,让她哭。
她哭了很久。久到她的眼泪干了,久到她的鼻子通了,久到她的呼吸平稳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伯禹。”
“嗯。”
“你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沅以为他不会说了。
“阿沅。”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划过一块粗糙的石头。“我爱你。”
三个字。可他用了全部的力气。
阿沅的眼泪决堤了。她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哭了很久。久到她的嗓子哑了,久到她的眼睛肿了,久到她的呼吸平稳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伯禹。”
“嗯。”
“我也爱你。”
他看着她。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他的牙齿很白,和他晒得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笑起来的时候像一道光劈开了乌云。
阿沅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这个世界所有的苦,都值得了。
她从手心里拿起那两块玉璜,举到他面前。
“这个,你帮我戴上。”
他接过玉璜,看着它们。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断面参差不齐。他把它们穿在一根新的麻绳上,系在她的脖子上。他的手在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麻绳有些长,玉璜垂下来,正好落在她的心口。凉的。玉璜是凉的。可她的心口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慢慢地,玉璜也变热了。像是她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把它捂热了。
她低头看着它们。两块玉璜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她伸手摸了摸它们。温的。她的心跳是温的。
“伯禹。”
“嗯。”
“你以后不许再把玉璜拿下来了。”
“好。”
“你每次受伤,都不告诉我。你每次说‘没事’,都是骗人的。”
他沉默了一下。“……以后不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他又沉默了一下。“……这次是真的。”
阿沅被他气笑了。她发现这个人不会说谎,连骗人都不会。她说“你上次也说是真的”,他接不下去,因为他上次确实说过“这次是真的”,可他还是一个人扛了。他说不出“我不会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是会。他只能沉默。她不逼他了。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
“伯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