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治水。后悔把一辈子都给了洪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不后悔。”他说。
“为什么?”
“因为水治好了,天下就不会再淹死人。”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那你后悔认识我吗?”她问。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火——不是骂她的那种火,是那种——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的火。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是阿沅。”
阿沅把脸埋进他怀里,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她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忽然很安定。不是那种“终于找到了”的安定,是那种“他还在,他不会倒”的安定。可她知道他会倒。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一天。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十年后。他会被洪水冲走,会被木桩砸倒,会被岁月压垮。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要陪着他。多陪一天是一天,多陪一刻是一刻。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看星星。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还在头顶,勺柄指着北方。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伯禹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很大,很粗糙,很烫。可他的手背上多了几道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幅没有画完的地图。
“伯禹。”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
“你骗人。你瘦了。”
“……有一点。”
“你每次都这样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他又沉默了一下。“……这次是真的。”
阿沅被他气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他看着她,忽然俯下头,吻了她的额头。他的嘴唇还是那样,干燥的,滚烫的,带着雨水和烟火的气味。他的嘴唇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那不是一个吻,是一个印章。是他把她盖在了自己心上,再也抹不掉。
“伯禹。”
“嗯。”
“你会活很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