砥柱的工程进行到第五个月的时候,阿沅发现伯禹的腰直不起来了。
不是那种“弯了就直不起来”的直不起来,是那种——每天傍晚从水里走上来的时候,他的腰弯着,肩膀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他坐在石头上,要用手撑着膝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腰来。每直起一寸,他的眉头就皱一下,眉心的川字就深一分。他的膝盖也会响,咯吱一声,像很久没有上油的木门被推开了。
阿沅每次听见那个声音,心都会疼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她的心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的那种疼。她不敢说,不敢问,不敢让他知道她听见了。她怕他知道了之后,会更加拼命地掩饰。他已经在拼命了,她不能再让他多拼一分。
她只能在他坐下来的时候,蹲在他身后,用拳头轻轻地捶他的腰。她的拳头很小,力气也不大,捶在他硬邦邦的腰肌上,像蚂蚁在挠痒痒。可他不躲,也不说“不用了”,就那么坐着,让她捶。有时候她会听见他的呼吸变深了,不是那种“疼”的深,是那种“舒服”的深——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舒服得哼哼了一声。她听见那个声音,心里又酸又甜。酸的是他连舒服都只能在这种时候偷偷地、小小地享受一下;甜的是,她还能让他舒服。
“伯禹。”
“嗯。”
“你的腰是不是很疼?”
“不疼。”
“你骗人。你每次直腰的时候,眉头都皱成一团了。”
他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只有一点?”
“……不止一点。”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这是第一次,他说“不止一点”。以前他都说“有一点”,今天他说“不止一点”。她的眼泪涌了上来,可她没让它们掉下来。她的手继续捶着他的腰,一下,一下,又一下。她捶得很轻,可她捶得很认真。她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那小小的拳头上,一下一下地,捶进他的肌肉里,捶进他的骨头里,捶进他那些说不出口的疼里。
“伯禹。”
“嗯。”
“你以后每天收工,我都给你捶腰。”
“好。”
“捶到你腰不疼为止。”
“好。”
“你腰不疼了,我就捶你肩膀。你肩膀不疼了,我就捶你膝盖。你哪里疼,我就捶哪里。”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照的,是从里面往外亮的那种亮。“好。”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回自己的棚子。她睡在伯禹的棚子里,和他挤在一起。干草褥子很薄,硌得背疼,可她不觉得疼。她躺在他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
“伯禹。”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教我认星星的时候,你说大火星落下去的时候,天就凉了,要记得加衣裳。”
“记得。”
“那时候是夏天,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嗯。”
“你加衣裳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
“没有衣裳。”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她从他怀里坐起来,走到棚子的角落里,翻出自己带来的布包。布包里有一件她织的毛衣——不是她织的,是她买的。在江州,冬天的时候,她在商场里买了一件男款毛衣,深灰色的,纯羊毛的,很厚,很暖。她不知道他穿多大的,就买了最大号的。她把毛衣从布包里拿出来,走到他面前,展开。
“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