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明泽走了七天之后,弃来了。
不是从有莘氏来的,是从帝都来的。他带着十几个随从,骑着马,风尘仆仆,脸色比上次来的时候差了很多。不是那种“赶路累了”的差,是那种“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差。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比伯禹还深,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清冷的,审视的,像冬天的河水。可冬天的河水底下,有暗流。是那种看不见的、可你知道它在涌动的暗流。
阿沅蹲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弃从水里走上来,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了,没有问他从哪里来,没有问他为什么脸色这么差。她把汤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放在石头上。
“喝汤。”她说。
弃看了她一眼,接过碗,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伯禹一样慢。他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
“弃。”阿沅叫他。
“嗯。”
“怎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灶台上的汤凉了,久到石生在远处喊他们吃饭,他们没有应。久到伯禹从水里走上来,把石铲往地上一插,在他旁边坐下来。
“出什么事了?”伯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可阿沅听见了他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恐惧和愤怒更深、更重、更沉的东西。是疲惫。是那种“我已经在拼尽全力了,可外面还在变天”的疲惫。
弃看着伯禹,看了很久。
“帝舜病了。”他说。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四片落叶。可它们落下来的时候,阿沅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不是疼,是沉。沉到谷底,沉到水里,沉到那块比台地还大的石头下面。
“什么病?”伯禹问。
“不知道。”弃的声音很低,“太医说不清楚。只是说他越来越虚弱,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整天昏昏沉沉的。他已经半个月没有上朝了。”
伯禹沉默了一会儿。“半个月?”
“半个月。”弃看着他,“半个月里,朝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伯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阿沅知道他在想什么。帝舜病了,不能上朝,朝中群龙无首。谁说了算?没有人说了算。那些平时被帝舜压着的人,那些心怀鬼胎的人,那些想夺权的人,都会趁这个机会跳出来。共工氏。他想起共工氏。那个在帝舜面前进谗言、说伯禹治水不力、想夺他治水权的人。帝舜在的时候,他还不敢太放肆。帝舜病了,他还会忍着吗?
“弃。”伯禹的声音很低。
“嗯。”
“共工氏有什么动静?”
弃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条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河。冰裂了,水涌出来了,再也压不住了。
“他已经在联络各方势力了。”弃的声音在抖,“他派人去了有莘氏,去了有虞氏,去了有鬲氏,去了每一个有影响力的部落。他说伯禹治水十年,耗费了无数民力物力,洪水还没退。他说你的疏导法不行,说你是走你爹的老路。他说再让你治下去,天下就要完了。”
阿沅的手攥紧了衣角。“他胡说。”
“我知道。”弃的声音很低,“可帝舜病了,听不见。朝中那些大臣,有一半是他的人。另一半在观望。没有人站出来替你说话。”
伯禹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阿沅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怕。不是怕共工氏,不是怕那些想夺他治水权的人,是怕他撑不住。他已经是满身伤了,腰侧那块淤青还没消,手臂上又添了新伤。他的身体不是铁打的,他的心也不是铁打的。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会疼、会累、会受伤、会害怕的人。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血丝,可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
“别怕。”他说。
“我没怕。”
“你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