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替伯禹坐牢。”
姒明瑶摇了摇头。“我不是替他坐牢。我是替我自己。”
阿沅愣了一下。“什么?”
“他是我的丈夫。我不爱他。可他是我丈夫。我不能让人抓走他。”姒明瑶的声音很轻,“我替他写了认罪书,替他坐了牢。我不欠他了。”
阿沅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她笑着说,“嗯,你不欠他了。”
那天晚上,他们四个人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还在头顶,勺柄指着北方。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姒明瑶靠在弃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弃的手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阿沅靠在伯禹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伯禹的手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伯禹。”
“嗯。”
“水退了。”
“嗯。”
“天下不发大水了。”
“嗯。”
“你可以歇了。”
他沉默了一下。“嗯。”
“歇一辈子?”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照的,是从里面往外亮的那种亮。
“歇一辈子。”
阿沅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他看着她,忽然俯下头,吻了她的额头。他的嘴唇贴在她额头上,干燥的,滚烫的,带着雨水和烟火的气味。他的嘴唇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那不是一个吻,是一个印章。是他把她盖在了自己心上,再也抹不掉。
“阿沅。”
“嗯。”
“嫁给我。”
阿沅愣了一下。“什么?”
“嫁给我。”他看着她的眼睛,“做我的妻子。”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你已经娶了姒明瑶了。”
“她不是我的妻子。”
“她是你拜过堂的。”
“帝舜让我拜的。不是我愿意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愿意的。”
阿沅哭着笑了。“好。”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他的牙齿还是那么白,和他晒得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笑起来的时候像一道光劈开了乌云。
阿沅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这个世界所有的苦,都值得了。
砥柱凿开了,水退了。天下的水,还没有全退。可砥柱的水退了,下游的水位降了,下游的百姓不用再担心被淹了。伯禹还要去凿龙门,凿伊阙,凿开一座又一座山,让水从每一条河道里流过去。他还要治很久的水。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十年。可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不管他治多久,她都会在他身边。他凿山,她陪他。他开河,她陪他。他流血,她给他包扎。他累了,她给他煮汤。他倒下了,她扶他起来。他凿不动了,她就站在他旁边,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她不是涂山氏。她是阿沅。是伯禹的阿沅。是那个从四千年后穿越而来的、穿着印着小雏菊的睡衣的、连一双鞋都没有的女人。可她有他。他有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