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
“我没事。”她把手背在身后,不让妈妈看见。“走吧,回去了。”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涂山氏。”她在心里说,“谢谢你等我。”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过石像,吹过平台,吹过她的头发。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不客气。
那天晚上,阿沅回到那个世界。台地上的夜晚和以前一样,灰蒙蒙的天,绵绵密密的细雨。石生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她出来,冲她咧嘴一笑。她没有去灶台。她走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
“阿沅。”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她听见脚步声,咯吱咯吱的,踩在湿泥地上,越来越近。伯禹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石铲放在地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她的手很小,柔软,冰凉。十指相扣,像两块被掰开的玉璜重新拼合。
“你去哪了?”他问,“我找了你一下午。”
“去涂山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涂山?”
“嗯。江州的涂山。那尊望夫石。”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去看她了?”
“嗯。”
“她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一块石头。”
伯禹握紧了她的手。“阿沅。”
“嗯。”
“你不会变成石头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回来。”
阿沅靠在他肩膀上,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她在想那尊石像,那个等了四千年的女人。她在想爷爷说的话——“她站在山上,面朝东方,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瞎了,等到变成一块石头。”她在想老人说的话——“她等到了。他回来了。他没有进去,可他回来了。他在心里说,‘我回来了’。她听见了。她也在心里说,‘我知道了’。他们都知道了。这就够了。”
“伯禹。”
“嗯。”
“你会回来的,对吗?”
“会。”
“你不进去也没关系。你只要在门口站一会儿,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
阿沅把脸埋进他怀里,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记住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雨声,不是水声。是他的心跳。是那颗为她跳动了四千年、还在继续跳动着的心。
她在他的心跳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涂山山顶,面朝东方,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头发白了,久到她的眼睛花了,久到她的腿站不稳了。可她还在等。因为她知道,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她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她猛地醒了。
草帘子外面,天已经亮了。雨停了。台地上的人在生火做饭,炊烟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起。伯禹不在棚子里。她坐起来,把兽皮毯子叠好,走出棚子。石生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她出来,冲她咧嘴一笑。
“醒了?大人去下游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就走了。”石生用木勺搅了搅罐里的汤,“他说今天要把新渠挖通,不然汛期来了又要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