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后天也来。”
“好。”
“每天都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星星。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还在头顶,勺柄指着北方。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伯禹。”
“嗯。”
“你看,那颗星星好亮。”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大火星。”
“大火星不是落下去了吗?”
“那是另一颗。大火星有两颗,一颗夏天亮,一颗冬天亮。夏天那颗落下去的时候,冬天这颗就升起来了。”
阿沅靠在他肩膀上,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她在想那些星星。夏天的星星落下去,冬天的星星升起来。四季轮回,周而复始。他在治水,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她不知道他还要治多久,可她忽然觉得,那些数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这里,他在治。他治水,她陪他。他开河,她陪他。他流血,她给他包扎。他累了,她给他煮汤。他倒下了,她扶他起来。他治不动了,她就站在他旁边,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她把手举到眼前。手上的泥还在。很淡,很薄,像一层霜。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也许不是,也许还能再来一次,两次,三次。可她不敢赌了。她怕下一次来的时候,他还不在这里。她怕她等不到他了。她怕她消失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
“伯禹。”
“嗯。”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你会怎么办?”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我就陪你。陪你到最后。”
阿沅把脸埋进他怀里,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记住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雨声,不是水声。是他的心跳。是那颗为她跳动了不知道多少年、还在继续跳动着的心。
她在他的心跳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开始变了。不是变淡,不是消失,是——变硬了。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石头。青白色的,光滑的,温润的,像玉璜一样的石头。那变化很慢,慢到她感觉不到,慢到他也感觉不到。可它在发生。一点一点地,从指尖向手掌蔓延,从手掌向手腕蔓延。她在变成石头。
她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在笑,是一种——安心的、知道有人在身边、所以不用怕了——的弯。他看见那个弧度,心里忽然很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他的心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的那种疼。
他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她的额头很凉,他的嘴唇很烫。凉和烫贴在一起,像冰与火。他的嘴唇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那不是一个吻,是一个印章。是他把她盖在了自己心上,再也抹不掉。
“阿沅。”他轻轻地叫了一声,“你不要走。”
她没有应。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她喘不过气来,可她不想松手。他也不想松手。一秒都不想。
夜风吹过台地,吹起她的头发。那件借来的麻布衣裙在风里飘着,灰白色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头发很软,很香,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种他闻了无数次、可还是闻不够的味道。那是她的味道。是阿沅的味道。是朝云的味道。
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已经完全变成了石头。青白色的,光滑的,温润的,像玉璜一样的石头。那变化还在继续,从手指向手掌蔓延,从手掌向手腕蔓延。她在变成石头。在他怀里,在他身边,在他的心跳声里,一点一点地,变成石头。
她没有醒来。
她不会醒来了。
因为在那个世界,她正在消失。不是突然消失,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那些泥一样,从掌心里褪去,从皮肤里褪去,从骨子里褪去。她在那个世界的身体,正在变成石头。而她在江州的身体,也在变成石头。两个世界,同一具身体,同一块石头。
她变成了望夫石。
不,她不是涂山氏。她是阿沅。是伯禹的阿沅。是那个从四千年后穿越而来的、穿着印着小雏菊的睡衣的、连一双鞋都没有的女人。可她有他。他有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