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禹是在一个雨夜出发的。
雨不大,绵绵密密的,像阿沅说的那种“毛毛雨”。他站在帝都的城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褐——不是那件深褐色的王袍,是那件她见过的、补了好几次的麻布衣裳。他把那件王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里,压在最底下。他不穿。他穿不惯。那件衣裳是别人给他做的,不是她做的。她给他做的只有一件毛衣,深灰色的,纯羊毛的,很厚,很暖。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一摸,摸着那些细细密密的针脚,摸着她织进去的体温。毛衣已经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了,可他舍不得换。他怕换了,就摸不到她的手了。
石生站在他身后,背着布包,怀里抱着那把石铲。他的头发也白了,不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白,是零零星星的、像霜打过的白。他的背也不像以前那么直了,常年弯腰凿石,把他的脊椎压弯了,像一张被拉得太久的弓,松了手也弹不回去。他的手上还是那些老茧,一层叠一层,像千层饼。他的眼睛没有以前亮了,可还是很黑,很亮,看着人的时候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老了。和伯禹一样,和姒明瑶一样,和所有被岁月推着走的人一样。
“大人。”石生的声音还是那样,又哑又糯,像一块被水泡软了的糍粑,“走吧。”
伯禹没有应。他看着远处,目光落在南方——涂山的方向。雨幕太厚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和黑沉沉的山,和那些沉默地立在雨里的树。他看了很久,久到雨水把他的头发打湿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领口里,凉丝丝的。他打了个哆嗦,没有动。
“大人。”石生又叫了一声。
他转过身,朝南边走去。石生跟在他身后。他们没有骑马,没有带随从,没有告诉任何人。弃不知道,姒明瑶不知道,朝中那些大臣不知道。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这是他和她之间的事,不需要别人在场。他走了七天。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他怕走快了,就来不及想她。他要在路上想她,想她的脸,想她的声音,想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样子。他把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像看一幅永远看不厌的画。他怕忘了。他不能忘。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心里刻一下她的名字。阿沅。阿沅。阿沅。七天,一千多里路,他刻了一万多遍。他把她的名字刻在心上,刻在骨头上,刻在每一次呼吸里。他怕忘了。他不能忘。
走到涂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铺在山坡上,把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草都镀上了一层暖色。三间房子立在山腰上,石头垒的地基,木头搭的梁柱,茅草铺的屋顶。房子不大,可很结实。十几年了,风吹雨打,日晒雨淋,它们还在。他站在房子前面,看着那些石头,那些木头,那些茅草。他伸出手,摸了摸墙壁。石头是凉的,粗粝的,硌手的。可他知道,这些石头上沾着他的汗,这些木头上沾着他的血,这些茅草上沾着他的念想。他把它们垒在这里,等了她很久。
她没有住进去。她变成了石头,躺在那张她只躺过一次的床上,再也没有起来。
他推开那间住人的屋子的门。屋子里很暗,窗户用麻布蒙着,透进来的光很少。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旧旧的,像什么东西被遗忘在这里很久了。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兽皮毯子。那毯子还是他从台地带来的,粗糙的,硬邦邦的,有一股膻味。她不喜欢,可她从来没有说过。她只是笑着,把毯子拉到下巴,蜷在他怀里,说“不冷”。他知道她冷。她的手总是凉的,脚总是凉的,整个人都是凉的。他把她抱在怀里,想用体温把她捂热。可他捂不热她。她像一块石头,从里到外都是凉的。不——她就是石头。她已经是石头了。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翘着。那些表情被石头永远地封存了,再也不会变了。她不会再皱眉了,不会再笑了,不会再哭了。她不会再叫他“伯禹”了,不会再问他“疼不疼”了,不会再端着一碗热汤从灶台前走到他面前了。她不会再来了。她永远不会再来了。
他把手放在她的脸上。她的手是凉的,她的脸是凉的。凉和凉贴在一起,像冰与冰。他的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眉心,从眉心滑到她的鼻尖,从鼻尖滑到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他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想听清她的话。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她不会说了。她的声带已经变成了石头,她的舌头已经变成了石头,她的喉咙已经变成了石头。她不能再叫他的名字了。他再也不能听见她的声音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再也压不住了、从心底里喷出来的哭。他没有出声,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咬得生疼。他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他的眼泪滴在她的石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嗒,嗒,嗒。像雨滴落在石头上,像时间敲打着永恒。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他只知道,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从窗户里照进来,银白色的,冷冷的,落在她的脸上,把她那张青白色的石头脸照得像一尊玉像。她看起来不像一块石头,像一尊被人精心雕刻的玉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谁来把她唤醒。
可她不会被唤醒了。
他站起来,走到屋外。石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汤是热的,冒着热气,在月光下像一团白色的雾。他把碗递过来,没有说话。伯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和她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他舍不得喝快。可这碗汤不是阿沅煮的。是石生煮的。阿沅再也不能煮汤了。她再也不能蹲在灶台前,切菜、生火、把陶罐架上去、用木勺搅动、尝一口咸淡、然后盛一碗端给他。她再也不能了。
他把空碗放在石头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还在头顶,勺柄指着北方。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想起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教她认星星。他指着天上的大火星说,“夏天的时候它最亮,秋天就落下去了。”她问他落下去之后呢,他说“等明年夏天,它还会出来”。她当时想,他和她之间,有没有一个“明年夏天”?
现在他知道了。没有。她不会回来了。她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夏天——不,她留在了他心里的每一个夏天。她不会回来了,可她还在。她在这里,在那三间房子里,在那张木头搭的床上,在他每一次呼吸里。她一直都在。
他在涂山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每天早上起来,打水、生火、煮汤。他把汤盛好,端到床边,放在她手边的石头上。然后他坐下来,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他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傍晚,从傍晚坐到深夜。他给她说话。说他治水的事,说龙门凿开了,伊阙凿开了,天下的水快要退了。说石生的鸡又孵了一窝小鸡,十七只。说姒明瑶的启会走路了,会叫“爹”了,叫的不是他,是弃。说弃和姒明瑶在一起了,帝舜赐婚的旨意撤了,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说朝中的事,说那些大臣还在争权夺利,说共工氏还在散布谣言,说他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在乎她。可她听不见了。她不会听见了。她的耳朵变成了石头,她的脑子变成了石头,她的心变成了石头。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可他还是在说。他怕她孤单。他怕她一个人躺在这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她,没有人问她冷不冷、饿不饿、疼不疼。他怕她忘了他的声音。他怕她忘了他。
第三天傍晚,姒明瑶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带着启来的。启已经五岁了,长得很高,很壮,像伯禹——不,像弃。他的眼睛不像伯禹,不像姒明瑶,像弃。清冷的,明亮的,像冬天的河水。他站在门口,看着伯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来,走到床边,踮起脚尖,看着阿沅的脸。
“她是石头?”他问。声音很清亮,像山泉水。
伯禹没有回答。姒明瑶蹲下来,拉着启的手,轻轻地说,“她是涂山氏。是你父王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启歪着头,看着伯禹,“比母后还重要?”
姒明瑶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把启的手攥得更紧了。“不一样。她是父王心里的人。母后是父王身边的人。”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摸了摸阿沅的脸。石头很凉,他的手很小,很暖。凉和暖贴在一起,像冰与火。他把手缩回去,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阿沅的脸。
“她好漂亮。”启说。
姒明瑶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站起来,走到伯禹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伯禹。”
“嗯。”
“你每年都来?”
“每年。”
“你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