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禹是在会稽山死的。
不是突然死的,是慢慢死的。他的身体像一块被洪水泡烂了的木头,从里到外地朽了。他的腰弯了,直不起来了。他的膝盖每走一步都会响一下,咯吱咯吱的,像很久没有上油的木门。他的手在发抖,握不住石铲,握不住碗,握不住任何东西。他的眼睛花了,看不清远处的山,看不清近处的水,看不清那些跟着他治水的人的脸。他只能看见她——阿沅的脸。青白色的,光滑的,温润的,像玉璜一样的石头脸。她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翘着。那些表情被石头永远地封存了,再也不会变了。她不会再皱眉了,不会再笑了,不会再哭了。可她在他心里,在他梦里,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
他梦见她。每天晚上都梦见。她站在灶台前煮汤,他坐在她旁边削野菜。她切菜的动作很快,很熟练,一刀一刀的,野菜被切成均匀的碎末,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边。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
“伯禹。”她叫他。
“嗯。”
“你来了?”
“来了。”
“你瘦了。”
“你也是。”
“你老了。”
“你也是。”
她把手里的碗递给他,碗里盛着热汤,淡绿色的,飘着几片野蘑菇和白色的野葱头碎。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和她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他舍不得喝快。她看着他喝汤,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
“伯禹。”
“嗯。”
“你累不累?”
“累。”
“那你歇歇。”
“不歇。”
“为什么?”
“因为水还没退。”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
“水已经退了。你治了这么多年水,天下的水都退了。你可以歇了。”
他愣了一下。水退了?他不知道。他治了这么多年水,凿开了砥柱,凿开了龙门,凿开了伊阙,凿开了无数座山,疏通了无数条河。他把洪水引到了该去的地方,让下游的百姓不再被淹,让田地重新长出了庄稼,让孩子们不再饿肚子。他做到了。可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停下来想过。他不敢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他不敢想的事情。他怕想起她,怕想起他爹,怕想起那个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夜晚。他怕想起这些之后,就再也没有力气走进那场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的雨里。
可雨停了。水退了。他不用再走进去了。他可以歇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他的牙齿已经掉了几颗,笑起来的时候牙龈露出来,很丑。可她觉得那个笑容很好看。因为她等了这个笑容等了四千年。
“好。”他说,“我歇。”
她把他拉进怀里,抱着他。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她的身体是暖的,软的,有温度的。不是石头,不是青白色的、光滑的、温润的石头。是肉,是骨头,是血管,是心跳。她的心跳还在。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头发很软,很香,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种他闻了无数次、可还是闻不够的味道。那是她的味道。是阿沅的味道。是朝云的味道。
他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藏在心里,刻在骨头里。他怕以后再也闻不到了。
他猛地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他躺在帝都的床上,盖着兽皮毯子。他的手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她的手,没有她的温度,没有她的心跳。只有石头——不,不是石头,是空气,是虚无,是什么都没有。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顺着脸颊滑下来了,一滴接一滴的。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梦太短了,也许是汤太好喝了,也许是她笑得太好看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只知道,他很难受。那种难受不是疼,是空。像有什么东西从心里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姒明瑶推开门,走进来。她端着一碗汤,汤是热的,冒着热气。她把碗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然后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
“伯禹。”她叫他。
“嗯。”
“你梦到她了?”
他沉默了一下。“嗯。”
“她说什么了?”
“她说,水退了,我可以歇了。”
姒明瑶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伸出手,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手指在发抖。她把手握在手心里,想用体温把它捂热。可她捂不热他的手。他的手太凉了,从里到外的凉,像一块石头。和她一样。和阿沅一样。
“那你歇吧。”她说,“你累了。你该歇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好。”他说,“我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