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千年石（第3页）

“嗯。”

“涂山氏和父王，他们在那边过得好吗？”

姒明瑶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和阿沅一样。和所有笑起来好看的人一样。“好。他们在一起。不会再分开了。”

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就好。”

姒明瑶是在那年冬天走的。她走的时候，天正在下雪。雪很大，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撕碎一床旧棉被，把棉絮从天上扔下来。启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她的手已经凉了，从里到外的凉，像一块石头。和她一样。和阿沅一样。和伯禹一样。

她没有睁开眼睛。她不会睁开了。她去找弃了。弃走了很久了，走了十几年了。她一直想去，可一直没去。她要等启长大，等瑶出嫁，等有莘氏的孩子们不再需要她。她等了很久，等到了。现在她可以走了。

她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和以前一样。和所有等到了的人一样。

姒明瑶死后，启把她葬在有莘氏的祖坟里，挨着弃。弃的坟很小，很矮，长满了草。姒明瑶的坟也很小，很矮，挨着弃。他们没有生在一起，死在一起了。

石生是在姒明瑶死后第三年走的。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抱着那把石铲。石铲的刃口已经磨秃了，崩了好几道口子，木柄被汗水和血浸成了暗褐色，像上了一层永远干不透的漆。他把石铲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像抱着他的命。他没有家人，没有孩子，没有徒弟。他只有这把石铲。这把石铲跟了他一辈子，从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就跟了他，跟到他头发白了，背也弯了，手也抬不起来了。他把它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他梦见阿沅。她蹲在灶台前煮汤，手里握着木勺，搅着陶罐里的野菜。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

“石生。”她叫他。

“嗯。”

“你来了？”

“来了。”

“你老了。”

“你也是。”

她把手里的碗递给他，碗里盛着热汤，淡绿色的，飘着几片野蘑菇和白色的野葱头碎。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伯禹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和她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他舍不得喝快。

“好喝吗？”她问。

“好喝。”

“比以前的汤好喝了？”

“嗯。比以前好喝多了。”

她笑了。“因为你没有放盐。”

石生也笑了。他笑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他把碗递回去，她没有接。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石生。”

“嗯。”

“你该走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去哪？”

“回你该回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石铲，没有碗，没有汤。他抬起头，看着她。她还是那样，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

“石生。”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