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他身边。”
石生的眼泪决堤了。他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伸出手,想抓住她的手。可他抓不住。她的手像雾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流走了。他哭得更凶了。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孩子。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只知道,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她还在那里,看着他,笑着。
“石生。”
“嗯。”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石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
他闭上了眼睛。他的手还抱着那把石铲,抱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不会松手了。他永远不会松手了。
姒明泽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的时候,已经一百零三岁了。他是治水民壮里活得最久的一个。他看着伯禹走,看着石生走,看着姒明瑶走,看着弃走,看着启走,看着所有人走。他看着涂山上的那三间房子塌了,看着石头风化,看着木头腐烂,看着茅草变成泥土。他看着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消失,像被时间吃掉了。可他还在。他还在煮汤。每天天没亮就起来,生火,切菜,煮汤。汤煮好了,盛一碗,端到门口,放在石头上。那是阿沅以前放汤的地方,也是伯禹以前坐的地方。他把汤放在那里,自己蹲在旁边,看着汤冒热气,看着汤凉了,倒掉。第二天再煮。再倒掉。煮了倒,倒了煮。他不知道自己煮了多少锅汤,只知道锅底的黑垢厚得刮都刮不掉。
他走的那天,天在下雨。不大,绵绵密密的,像阿沅说的那种“毛毛雨”。他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抱着那把石铲——不,石铲已经被姒明瑶带走了,放在伯禹的手边。他抱着的,是另一把。是他自己的。他跟了伯禹之后,伯禹给他的第一把石铲。他用了一辈子,刃口磨秃了,木柄磨光了,可他舍不得扔。他把石铲抱在怀里,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雨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听见了水声。不是雨声,是洪水的声音。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声。哗啦,哗啦,不急不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他听见那个声音,心里忽然很安定。不是那种“终于结束了”的安定,是那种“我还在,我没有忘”的安定。
他笑了。他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和阿沅一样。和所有笑起来好看的人一样。
他闭上了眼睛。
涂山上的那三间房子,在姒明泽死后不久,彻底塌了。不是一下子塌的,是慢慢塌的。先是一面墙倒了,然后是另一面,然后是屋顶。石头滚下山坡,木头烂在泥里,茅草被风吹散了。那张床还在,可床腿朽了,歪歪斜斜地撑着。阿沅和伯禹躺在上面,身上盖着灰尘和落叶。他们的脸还看得清,可棱角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阿沅的嘴角还微微翘着,伯禹的眉头还微微皱着。那些表情被石头永远地封存了,再也不会变了。
风吹过涂山,吹过那堆废墟,吹过他们的脸。她的头发还在,还是软的,还是黑的,还在风里轻轻地飘着。他的头发也还在,白的,硬的,扎在石头上。风吹起来的时候,两缕头发会缠在一起,像两条小溪汇成一条河,分不清了。
五百年后,涂山上的那堆废墟被泥土淹没了。树长起来了,草长起来了,藤蔓爬满了。没有人知道那下面埋着什么东西。没有人知道那里曾经有三间房子,一张床,两个人形的石头。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躺在这里。只有风知道。只有雨知道。只有那些树和草知道。它们什么都不说。它们只是长着,绿着,黄着,枯着,一年又一年,一圈又一圈。
一千年后,涂山上的树被砍了,被人烧了,种上了庄稼。庄稼收了又种,种了又收。一代又一代的人在这片土地上活着,死去,活着,死去。没有人知道他们脚下踩着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下面有两块人形的石头,紧紧地挨在一起,像从来没有分开过。只有泥土知道。只有石头知道。它们什么都不说。它们只是沉默着,一年又一年,一千年又一千年。
两千年后,涂山上的庄稼不种了。地荒了,长满了野草。有人在山脚下盖了几间房子,住了下来。他们不知道这座山叫什么名字,只是跟着老人叫“涂山”。他们不知道涂山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好听。他们在山脚下生火做饭,养鸡养鸭,过日子。孩子们在山上跑,在草丛里捉蚂蚱,在石头上跳来跳去。有人捡到一块奇怪的石头,上面有弯弯曲曲的纹路,像一条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随手扔了。
三千年后,涂山被划成了公园。山上修了路,立了牌子,写着“涂山雕塑公园”。有人在山顶立了一尊石像,雕的是一个女人,穿着宽大的衣裳,长发披在身后,面朝东方,微微昂着头。石像的基座上刻着三个字:涂山氏。游客来了,拍照,发朋友圈,走了。没有人知道,在离这尊石像不远的地方,在那片被水泥和石板盖住的泥土下面,还埋着另一尊石像。不是雕的,是变的。不是一个女人,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紧紧地挨在一起,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四千年后,阿沅站在那尊石像前,伸出手,摸了摸石像的裙摆。石头很凉,表面很粗粝,像干裂的泥巴。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直接响起的,像是有人对着她的意识说话。
——你来了。
她猛地收回手,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倒在石板地上。心跳快得像擂鼓。眼前的景象恢复了正常,石像还是那尊石像,平台还是那个平台,远处的江州城在薄雾里若隐若现。一切如常。可她的右手,刚才触摸石头的那只手的指尖,还残存着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又轻又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她不知道,那是四千年的重量。是她的重量。是他的重量。是他们的重量。
她下山的时候,在路边捡到了一块小石头。石头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圆润光滑,被山间的溪流冲刷了很久,洗去了所有的棱角。石头是青白色的,上面有几道弯弯曲曲的纹理,像一条缩小的河流。她把石头揣进兜里,回了家。
她不知道,那块石头,是从那堆废墟里被雨水冲出来的。它曾经是那三间房子的一部分,曾经在那张床的旁边躺了几千年。它见过她。它见过他。它见过他们。它什么都记得。它什么都不说。
它只是一块石头。
可它在等。等了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等一个人来把它捡起来。等一个人来把它带回家。等一个人来把它贴在胸口,听她的心跳。咚,咚,咚。和她一样。和他一样。和所有等到了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