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在涂山工地上待了半个月之后,王教授才正式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来。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铺在探方里,把那些石头、那些陶片、那两尊石像都镀上了一层暖色。阿沅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软刷,正在清理一块骨器。骨头很小,大概只有她小拇指那么长,已经钙化了,白惨惨的,轻轻一碰就会掉渣。她用刷子尖一点一点地挑掉上面的泥土,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拆一颗定时炸弹。
王教授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工作。他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看了很久。他的手上也沾着泥,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伯禹的手一样——不,伯禹的手是粗糙的,滚烫的,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王教授的手是干净的,凉凉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可他手上的泥,和阿沅掌心里的泥,是一样的。黄褐色的,细腻的,带着腥味的。
“你这双手,”王教授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是天生的修复师。”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手稳,心细,不急不躁。”王教授从地上捡起一块陶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我带的那些学生,干这行干了几年了,手还是抖。你才来了半个月,比他们干了一年的还稳。”
阿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稳,没有在抖。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她在另一个世界里,做过更精细的活。她用石刀切过野菜,用骨针缝过衣裳,用葛布条包扎过伤口。那些活比清理文物粗糙得多,可它们教会了她一件事——手要稳,心要静,不能急。急了,菜会切到手;急了,针会扎进肉里;急了,伤口会包扎不紧,血会继续流。她在那个世界学了十几年,手早就不抖了。
“你大学学的是古籍修复?”王教授问。
“嗯。江城大学中文系,古籍修复方向。”
“古籍修复和文物修复,原理是一样的。都是跟时间打交道,都是把碎了的东西拼回去,都是让被遗忘的东西重新被人看见。”王教授看着她,那双被老花镜遮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水面下的暗流,“你愿意留下来吗?不是临时帮忙,是正式参与发掘。我给你开实习证明,等发掘结束,我还可以帮你写推荐信,让你报考我们学校的研究生。”
阿沅愣了一下。“研究生?我不是考古专业的——”
“我知道。可你有别人没有的东西。”王教授指了指坑里那两尊石像,“你认识他们。”
阿沅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你认识那两尊石像。”王教授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可阿沅听见了那底下的东西——不是疑问,是陈述。是他已经确定了的事,只是在等她确认。“你第一次看见他们的时候,你哭了。不是那种‘被感动了’的哭,是那种‘见到了很久没见的亲人’的哭。你认识那个女的,也认识那个男的。你认识那个女的笑,也认识那个男的皱眉。”
阿沅没有说话。她把骨器放在工作台上,摘下白手套,叠好,放在桌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坑边,蹲下来,看着那两尊石像。太阳已经落下去一半了,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那张被泥土覆盖的、模糊的、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女的那个,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男的那个,眉头微微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
“王教授。”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您相信前世今生吗?”
王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我是科学家,不信那些。”
“那您为什么问我认不认识他们?”
王教授没有回答。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着那两尊石像。风吹过工地,吹起他们的头发。王教授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在风里飘着。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我干考古干了四十年,”他的声音很低,“挖过的遗址有上百个,见过的文物有上万件。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不是说它不存在,是说我们的科学还不够发达,还解释不了它。可它存在。你见过它,你知道它存在。这就够了。”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蹲在坑边,哭了很久。久到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久到林晓在远处喊他们吃饭,她没有应。久到王教授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姑娘,你要是想留下来,明天就去办手续。要是不想留,也没关系。可我得告诉你,你在这里,对我、对这批文物、对那两尊石像,都很重要。”
阿沅用手背蹭了一把脸,站起来。“我留下来。”
王教授点了点头。“好。明天开始,你负责清理那两尊石像周围的填土。小心一点,别碰着他们。”
阿沅的心跳又漏了一拍。“我?”
“你认识他们,你不会伤着他们。”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回城。她住在工地的板房里,和林晓挤一张床。林晓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像一条小溪,不急不慢地流着。阿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涂山上吹下来,呜呜地响,像在哭。她把手伸进领口,摸到了那两块玉璜。它们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她把它们掏出来,举到眼前。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银白色的,落在玉璜上,折射出温润的光。青白色的,像两滴凝固了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