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第一楼文学>朝云什么意思 > 暗流(第1页)

暗流(第1页)

弃在台地上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把每条沟渠、每段堤坝、每处正在施工的河道都看了不下三遍。他用木棍测量堤坝的坡度,用手捏碎泥土检查夯实程度,站在水里看水流的方向一看就是半天。他的随从们跟在身后,竹简换了一捆又一捆,刻刀磨秃了好几把,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阿沅觉得他像一把尺子,精确、冰冷、不留情面。

可她同时也觉得,他像一口井。表面上看不见波澜,可底下有很深很深的水。那些水不会涌出来,可你知道它在那里——冷的,凉的,不会流动的。

那天傍晚,伯禹从下游回来的时候,身上又添了新伤。不是干活时划的——干活时划的口子在手臂上、手掌上、肩膀上,他从来不躲。可这次伤在腰侧,一道长长的淤青,从肋骨一直蔓延到髋骨,紫得发黑。阿沅蹲在他面前,用葛布沾了温水,轻轻地敷在淤青上。他的肌肉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怎么弄的?”她问,声音很轻,可她咬着牙。

“木桩倒了,砸了一下。”

“木桩怎么会倒?”

“没打稳。”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可那古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水,是火。是那种压了很久、烧了很久、快要灭了可还没灭的火。

“伯禹。”

“嗯。”

“你骗人。”

他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哪里有一点?你从来不会打不稳木桩。你打了三年的木桩,每一根都钉进去几尺深,连石生都说你钉的木桩连洪水都冲不垮。你告诉我,木桩怎么会倒?”

他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到远处的水上,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阿沅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很累。不是身体累——他的身体从来都是累的,她已经习惯了。是心累。是那种扛了太多东西、没人可以分担、可还必须继续扛的累。

“弃今天跟我说了一些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什么事?”

“朝中有人想夺我的治水权。”

阿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谁?”

“共工氏。”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没有起伏,可阿沅听见了他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恐惧和愤怒更深、更重、更沉的东西。是疲惫。是那种“我已经在拼尽全力了,可还有人要拆台”的疲惫。

共工氏。阿沅在史书上见过这个名字。共工氏也是治水世家,和大禹的父亲鲧是同时代的人。鲧治水失败被杀了,共工氏还活着,还在朝中有权有势。他们一直在等机会,等伯禹失败,等帝舜把治水的差事交给他们。

“弃说,”伯禹的声音很低,“共工氏在帝舜面前进谗言,说我治水三年,耗费了大量民力物力,可洪水还没退。他们说我的疏导法不行,说我是走我爹的老路,说再让我治下去,天下就要完了。”

阿沅的手攥紧了葛布。“他们胡说。”

“我知道。”

“那帝舜信了吗?”

伯禹沉默了一会儿。“帝舜没信。可他说,他需要看到更多的进展。他说,如果明年汛期之前,水位还不能降到安全线以下,他就要重新考虑治水的人选。”

明年汛期之前。阿沅算了算时间——不到一年。不到一年的时间,要把洪水降到安全线以下。伯禹挖了新渠,引了水,下游的水位降了一半。可上游还在下雨,山上的积雪还在融化,汛期一到,水位还会涨。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她也不知道。史书上没有写这些细节。史书只写了“禹治水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写了“导九河,定九州”,写了“天下归心”。史书不会写他腰侧那块紫黑色的淤青,不会写他深夜坐在堤坝上、一个人看着水发呆的样子,不会写朝中有人想夺他的治水权、他在前面拼命、有人在后面捅刀。

“伯禹。”

“嗯。”

“你不会失败的。”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伯禹。”她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已经挖了新渠,引了水,下游的水位降了一半。因为你还有石生,还有那些民壮,还有姒明瑶,还有弃,还有——还有我。你不是一个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动。他伸出手,放在她头顶上。他的手指粗糙,滚烫,穿过她的头发,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

“阿沅。”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睡。她躺在伯禹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睁着眼睛,看着棚顶的茅草。月光从草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像银白色的刀。她在想共工氏。她在想那些想夺他治水权的人。她在想,如果伯禹失败了,会怎样?他会像他爹一样,被押到羽山,殛杀。她不能让他那样。她不能。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