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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第1页)

阿沅在江州过了三年。

不是那个世界的三年,是江州的三年。三年里,她大学毕业,找了一份工作,从实习生做到了正式员工。她搬出了妈妈的家,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一个人住。她学会了做饭,学会了交水电费,学会了在生病的时候自己吃药。她长大了。不是那种“年纪到了”的长大,是那种——经历了一些事、失去了一些东西、发现没有人可以依靠了、只能靠自己——的长大。

可她每天晚上还是会回到那个世界。回到台地上,回到灶台旁,回到他身边。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逃避。逃避江州的现实,逃避工作的压力,逃避一个人的孤独。可她不在乎。因为那个世界有他。他的怀抱是她的避风港,他的心跳是她的安眠曲,他的笑容是她的阳光。她需要他。就像他需要她一样。

三年里,她在那个世界过了三十年。

不是“过了三十年”,是“相当于过了三十年”。她每次来,都待三个月。三个月里,她和他一起煮汤,一起看星星,一起挖渠,一起筑堤。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变老——不,不是变老,是变得更成熟、更沉稳、更像一个真正的治水英雄。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眉心的川字还是深深的。可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三年里,她回江州三次。不是“回去三次”,是“每次回去,都要隔很久”。她不知道具体的数字,她也不想去算。她只知道,每次回去,江州的时间都过了很久。第一次回去,她发现自己大二了。第二次回去,她大三了。第三次回去,她毕业了。她错过了很多——错过了同学的聚会,错过了老师的讲座,错过了妈妈的生日。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她只是舍不得离开他。

“阿沅。”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爸——你爸他——”

“妈,我下周回去。”

“你每次都说下周,可你每次都——”

“妈,这次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阿沅,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不一样。你以前说话很快,现在慢了。你以前说话很急,现在不急。你说话的样子,像是有一个人在等你。”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妈。”

“嗯。”

“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在哪?”

“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哪?”

“远到我找不到。”

妈妈沉默了很久。“阿沅,你不要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阿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有回答。她挂了电话,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心疼妈妈,也许是心疼自己,也许是心疼那个等了她三十年的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放弃。她答应过他——不管来不来,她都会来。不管等不等,她都会等。

那天晚上,她回到那个世界。台地上的早晨和以前一样,灰蒙蒙的天,绵绵密密的细雨。石生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她出来,冲她咧嘴一笑。

“醒了?大人去下游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就走了。”石生用木勺搅了搅罐里的汤,“下游有一段堤坝被水泡软了,要加固。他说趁雨小,赶紧弄完。”

阿沅蹲在灶台前,接过木勺,搅了搅汤。是野菜汤,石生煮的,还是那股糊味。她把木勺放下,从旁边的篮子里抓了一把新鲜的野菜,切碎,扔进罐里。又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雨幕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下游去。

下游的堤坝上,伯禹正站在水里挖沟。他的动作很快,很重,每一铲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短褐湿透了贴在身上,勒出他背上肌肉的轮廓。雨水——不,今天没有雨,是他自己的汗水,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淌,把他的短褐浸成了深褐色。他的头发散了一半,几缕头发从藤蔓里挣脱出来,贴在脸上,他也不拨。阿沅站在岸上,看着他。他瘦了。不是那种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瘦,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蜡烛被烧短了一截的瘦。颧骨比以前高了,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了,眼窝比以前更深了。他的短褐比以前宽了,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勒出他肋骨的轮廓。

“伯禹。”她叫他。

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你上去。”

“我不上去。”她蹲下来,“你上去,喝汤。”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上岸,坐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阿沅端着汤碗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碗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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