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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高震主(第1页)

弃走了半个月之后,一个消息传到了砥柱工地。

不是弃传来的,是石生从下游部落带回来的。石生去下游送粮食的时候,听见几个部落的人在议论。他们说朝中有人弹劾伯禹,说他治水不力,说他耗费民力,说他收买人心,说他图谋不轨。弹劾他的人,是共工氏。共工氏在朝中联名了几十个大臣,联名上书给帝舜,要求罢免伯禹的治水差事。

石生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低,脸色发白。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阿沅蹲在灶台前,手里握着石刀,一刀一刀地切着野菜。她的手很稳,可她的心不稳。她抬起头,看着石生。

“帝舜怎么说?”她问。

“帝舜没有说。”石生的声音在抖,“他还在病着,不能上朝。那些大臣把联名书递上去,他没有批,也没有驳。就那么放着。”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放着。不是批,不是驳,是放着。帝舜还在犹豫。他不知道该信谁。信伯禹?信共工氏?他不知道。他病了,他没有精力去查。他只能等。等病好了,等真相浮出水面,等有人替他做决定。可伯禹等不了。砥柱等不了。天下的洪水等不了。

“伯禹呢?”阿沅问。

“大人在下游。”石生低下头,“他今天凿了四尺。”

四尺。比平时多了一倍。阿沅的心疼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朝中有人弹劾他,知道帝舜在犹豫,知道共工氏在等他犯错。可他还在凿。他不敢停。停下来,水就过不去。水过不去,下游就会继续淹。下游继续淹,人就会继续死。他不能让人继续死了。所以他只能凿。凿得比平时更快,更狠,更拼命。好像他凿得快一点,那些弹劾他的声音就会小一点。好像他凿得狠一点,帝舜的病就会好一点。好像他把自己累死了,共工氏就会放过他。

可不会的。

阿沅站起来,把石刀放在灶台上,朝下游走去。水很凉,凉得她指尖发麻,可她不在乎。她走得很急,好几次踩到碎石,脚底板被硌得生疼,可她没停。她走到下游的时候,伯禹正站在水里凿石。他的动作很快,每一铲都带着一股狠劲,石铲插进石缝里,撬下碎石,碎石掉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比平时高了一倍。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在生自己的气。她知道。他不是生共工氏的气,他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不够强,气自己凿不动这块石头,气自己让那些人抓住了把柄。

她走进水里,走到他身边。

“伯禹。”

他没有停。他还在凿。

“伯禹。”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

他停下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石铲,低着头,看着水。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冷,是在忍。忍眼泪,忍委屈,忍那句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的话。

“伯禹。”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握石铲的手。他的手在发抖,石铲在他手里哗哗地响。她轻轻地把石铲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看着我。”她说。

他没有抬头。

“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泪,可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咬得生疼。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阿沅。”

“嗯。”

“我凿了十年了。”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我知道。”

“十年了,水还没退。”

“会退的。”

“什么时候?”

阿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史书上说十三年。可十三年是多久?在这个世界,十三年是多久?她在江州过一年,他在这里等十年。她在江州过十三年,他在这里等一百三十年。她等不了那么久。不是因为她等不起,是因为她怕他等不到。他已经是满身伤了,腰侧那块淤青还没消,手臂上又添了新伤。他的身体不是铁打的,他的心也不是铁打的。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会疼、会累、会受伤、会害怕的人。

“伯禹。”她的声音在抖,“你会成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伯禹。”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条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河。冰裂了,水涌出来了,再也压不住了。

“阿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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