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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相见(第1页)

阿沅不知道这是她第几次来这个世界了。她不记了。记了也没用,反正她快走了。她只知道,手上的泥越来越少了。从深褐色变成浅褐色,从浅褐色变成淡黄色,从淡黄色变成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她每天都会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泥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掉。她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也许很多,也许很少。也许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她决定去涂山。

不是台地,不是砥柱,不是任何一个他治水的地方。是涂山。那座她在这个世界的起点,她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她在这个世界的来处和归处。她想去看看那三间房子,看看那个灶台,看看那张床,看看那间空着的屋子。她想在那里等他。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她想在他盖的房子里,等他。

她走了一天一夜。不是走不动,是舍不得走快。她怕走快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她怕走快了,就错过了路上那些他曾经走过的地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仔细。她踩过那些碎石,踩过那些枯枝,踩过那些被洪水泡烂了的泥地。她的脚底板被硌得生疼,可她不在乎。她只想多留一会儿,多留一步,多留一口气。

走到涂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铺在山坡上,把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草都镀上了一层暖色。三间房子立在山腰上,石头垒的地基,木头搭的梁柱,茅草铺的屋顶。房子不大,可很结实。她站在房子前面,看着那些石头,那些木头,那些茅草。她伸出手,摸了摸墙壁。石头是凉的,粗粝的,硌手的。可她知道,这些石头上沾着他的汗,这些木头上沾着他的血,这些茅草上沾着他的念想。他把它们垒在这里,等了她很久。

她推开那间做饭的屋子的门。灶台还在,石头垒的,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陶罐还在,就放在灶台上,罐口封着麻布,布上落了一层灰。她蹲下来,把陶罐上的灰擦掉,把麻布揭开。罐底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是烧糊了的锅巴,糊了一层又一层,厚得刮都刮不掉。她知道,那是他煮糊的汤。他不会煮汤,他只会凿石。可他还是煮了,煮了一次又一次,煮糊了一次又一次。他以为她会回来喝。她没有回来。他等了很久。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她蹲在灶台前,生火,煮汤。火石敲了好几下才着,她加了几把干草,加了几根细柴,火着了。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脸烤得发烫。她把陶罐架上去,加了水,加了野菜,加了野蘑菇,加了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屋子里散开。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那是他平时坐的地方。她放好碗,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灶膛里的火。

她在等他。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也许不会。也许他在帝都,处理朝政,接见部落首领,批阅竹简。也许他忘了这里,忘了这三间房子,忘了这个灶台,忘了她。也许他没有忘,可他回不来。他有天下要管,有百姓要顾,有大臣要应付。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站在水里,和她一起煮汤、看星星、凿石头。他有了天下。可她只有他。

她等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灭了,久到汤凉了,久到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她坐在灶台前,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星星。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还在头顶,勺柄指着北方。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他第一次教她认星星的那个夜晚。他指着天上的大火星说,“夏天的时候它最亮,秋天就落下去了。”她问他落下去之后呢,他说“等明年夏天,它还会出来”。她当时想,他和她之间,有没有一个“明年夏天”?现在她知道了。有的。可她等不到那个“明年夏天”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泥。很淡,很薄,像一层霜。她把手攥紧,又松开。泥还在。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也许不是,也许还能再来一次,两次,三次。可她不敢赌了。她怕下一次来的时候,他还不在这里。她怕她等不到他了。她怕她消失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

她站起来,走到那间住人的屋子里。床还在,木头搭的,很粗糙,可很结实。她躺下来,把兽皮毯子盖在身上。毯子上有他的味道,雨水、泥浆、汗水和那种说不出的、被太阳晒过的干草的味道。她把脸埋进毯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想把他的味道记住,记在心里,记在骨子里,记在每一次呼吸里。也许这是最后一次闻到了。

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她只知道,当她醒来的时候,天是亮的,太阳挂在头顶,晒得她浑身发烫。她坐起来,把兽皮毯子叠好,走出屋子。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草还是那些草。什么都没有变。可他不在。

她走到那间空着的屋子前面,推开门。屋子里很空,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墙,一个屋顶,一扇门,一扇窗。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她站在那个光斑里,伸出手,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很矮,像一个小孩。她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你出生那天早上,江面上有一片云,粉红色的,像一朵花。他说这片云是来送你的,所以给你取名叫朝云。”朝云。早晨的云。太阳出来的时候,它就散了。她也是。她该散了。

她转过身,走出屋子,走到山脚下。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三间房子,看了很久。她想把它们的样子记住,记在心里,记在骨子里,记在每一次呼吸里。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见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

她继续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没有回头。她走过那些碎石,走过那些枯枝,走过那些被洪水泡烂了的泥地。她的脚底板被硌得生疼,可她不在乎。她只想多留一会儿,多留一步,多留一口气。

她走了一天一夜。走到台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铺在浑黄的水面上,把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暖色。石生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她出来,冲她咧嘴一笑。

“涂山氏,你回来了?”

“嗯。”

“你去哪了?”

“去涂山了。”

石生愣了一下。“涂山?你去涂山做啥子?”

“看看那三间房子。”

石生的眼眶红了。“大人盖的那三间?”

“嗯。”

“好看吗?”

“好看。”

石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涂山氏。”

“嗯。”

“大人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

“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知道。”

“你等他。”

“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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