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渔村的日子,像海面永远拍不完的浪,缓慢,单调,无风无浪,仿佛能这样一直过到天荒地老。
对村里人来说,日出撒网、日落归船、柴米油盐、妻儿老小,便是一生全部的光景。这里没有修行,没有门派,没有正邪,没有暗宇宙的掠夺,没有天地规则的惩罚,甚至连“强者”“弱者”这两个词,都从未在这片小天地里出现过。
可这份安稳,落在阿尘身上,却偏偏成了最磨人的煎熬。
他太不一样了。
不同于同龄孩子的喧闹、顽皮、争抢、哭闹,阿尘安静得近乎透明。
晨起,养父母扛着渔网出门,他会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目送,不缠不闹,不问归期;白日里,孩子们在村口追逐打闹、嬉笑喊叫,他只远远蹲在墙角,或坐在滩涂的青石上,望着大海发呆;傍晚潮落,别的孩子忙着捡贝壳、捉小蟹,他却独自一人,爬到那块最高的礁石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一坐便是一整个黄昏。
村里的大人私下议论,都说这孩子性子太静,太闷,太孤僻,像丢了魂。
养父母听了,只是默默叹气,把他搂得更紧一些。
他们不懂,阿尘不是孤僻,不是呆滞,不是不愿合群。
而是他的神魂深处,藏着一段太重太重的过往,一段连他自己都记不起、却日夜啃噬心神的岁月。那是不属于凡俗、不属于渔村、不属于孩童的重量,压得他无法像普通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笑闹奔跑。
他每晚都做梦。
梦里没有渔船,没有海风,没有养父母温和的笑脸,只有无尽的破碎与厮杀。
有时是深不见底的幽谷,黑雾翻涌,阴邪呼啸;有时是漫天雷光降下,斩断他的肢体,剧痛深入骨髓;有时是无数道冷漠而贪婪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撕碎、吞噬、瓜分殆尽。
最清晰也最温暖的一幕,永远是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站在云雾深处,眉眼温和,语气温柔,对他说:“师兄,稳住。”“师兄,我在。”“师兄,别回头。”
可下一秒,那道身影便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没有睁开眼。
每一次梦到这里,阿尘都会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心脏狂跳,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捂着心口,缩在床角,在漆黑的夜里无声发抖。
他不知道梦里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不知道那是谁的血。
更不知道,那是他一生之中,最痛彻心扉的失去。
记忆被封印,画面被撕碎,情绪却被完整保留。
悲伤,空洞,悔恨,绝望,孤独……
所有浓烈到极致的情绪,全都沉淀在一个五六岁孩童的躯壳里,日夜煎熬。
他试过拼命回想。
试过对着大海大喊。
试过坐在礁石上,一遍遍地在脑海里拼凑那些破碎的画面。
可越是用力,脑袋越是刺痛,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厚壁,死死挡住所有通往过往的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里,藏着磅礴无尽的力量,藏着通天彻地的本事,藏着一段足以撼动天地的人生。
可他触碰不到。
打不开。
回不去。
这种明明坐拥一切,却又一无所有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我到底是谁……”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为什么我会这么难受……”
孩童稚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茫然与委屈,消散在海风里,无人回应。
他不知道,从他流落东海、被渔家夫妇捡回渔村的第一天起,他所有的迷茫、挣扎、悸动、心绪波动、神魂气息,就被千里之外的那双邪眸,一丝不漏地尽收眼底。
密林深渊,黑雾禁地。
邪修依旧盘坐在黑暗最深处,枯瘦的身躯如同腐朽的枯木,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阴戾气息。他活了近千年,肉身早已被阴邪禁术侵蚀得千疮百孔、濒临溃散,经脉腐朽,根基崩坏,寿元将近,如同风中残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