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煞绝域的黑雾,仿佛万古不散,将天光彻底隔绝在外。
这里没有四季,没有昼夜,没有生机,只有无尽的阴冷、腐朽与死寂。空气中漂浮着丝丝缕缕溃散的神魂碎片,那是千年来,被邪修吞噬、掠夺、炼化后的残滓。寻常修士踏入一步,便会心神狂乱、道基崩毁,而此地,正是邪修修行千年的安乐窝,也是他即将走向新生的起点。
海神弟子青衫猎猎,孤身立于黑雾中央,神色依旧淡然。他不惧阴邪侵蚀,不受煞气撼动,仿佛置身于自家山门庭院,从容得让邪修心底发毛。
邪修枯坐于黑色莲台之上,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不速之客。方才一番对话,对方已经将他毕生的执念、困境、野心、软肋,全部戳破,一丝不剩。这种被人彻底看穿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想要厮杀,可理智又死死按住了杀意。
他输不起。
千年寿命将近,肉身即将崩毁,道基已经残缺,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你说你是来帮我。”邪修声音干涩沙哑,像两块朽木在摩擦,“可你是海神的人。海神一脉,一向超然物外,不理正邪纷争,为何要帮我这个邪修?”
他不信无缘无故的善意,更不信正邪之间会有施舍。
青衫男子轻轻一笑,语气平静无波:“我帮你,不是因为同情,更不是因为认可你的道。”
“而是因为——”
“我不想看到许尘死。”
邪修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
“你说什么?”
“你若现在去抢、去杀、去强行夺舍,”青衫男子目光淡漠,字字清晰,“以阿尘此刻的状态,神魂必然自爆。他一旦自爆,你什么都得不到,只会多一桩血债,而他,也会彻底从天地间消失。”
“这是你想要的?”
邪修沉默,咬牙不语。
这正是他最忌惮、最不敢轻举妄动的死穴。
“我师尊坐镇东海,见证许尘前尘半生。他赤诚、善良、守正、为救凡人断臂,为护同道赴死,一生未负天下,天下却皆负他。”青衫男子语气微微沉了几分,“师尊不忍他落得一个魂飞魄散、连轮回都不入的下场。”
“所以,我不是帮你。”
“我是在给许尘,留一条生路。”
“一条……先活着,再觉醒,再破局,再给自己一个交代的生路。”
邪修瞳孔骤缩,心头巨震。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在他眼里,许尘从来只是一具完美容器、一份顶级修为、一盘必吃的大餐。可眼前这位海神弟子,却在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布置一场“以养代杀”的大局。
“你要我假意收他为徒。”
“你要我耐心等他成长。”
“你要我与他缔结灵魂契约,将他养到巅峰圆满,再动手收割。”
青衫男子微微颔首:“是。”
“这对你而言,是万世不败之策。”
“对他而言,是活下去、修回去、醒过来的唯一机会。”
“至于最后谁能赢——”
青衫男子语气淡漠,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那是你们的因果,与我无关。”
“我只负责,不让这场棋局,在开局之前,就彻底毁掉。”
邪修浑身一震,久久无言。
他活了千年,算计过人心,算计过宗门,算计过天道规则,却从未见过如此坦荡、如此冷静、如此冰冷的“局中局”。
海神弟子不站队、不偏袒、不拯救、不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