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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鞋带和金毛的约定(第2页)

“好。”

她说了三个“好”,他回了三个“好”。三个好叠在一起,像一个三层的蛋糕,不高,但够甜。她不知道这个蛋糕能不能真的吃到,但她把这三个“好”收起来了,存在心里那个专门放他的地方。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冬天的阳光是斜的,角度很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有头发,他的没有。两个影子在地板上挨在一起,像两个不同形状的拼图块,边缘不整齐,但挨着。

后来的那些天,他继续走。十一步,十二步,十三步。数字在涨,不是每天涨,但总的趋势是向上的。她每天在笔记本上记数字,画勾画圈,勾越来越多,圈越来越少。他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会停一下,看一眼走廊。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是白色的,地板还是滑的,远处有人在走,近处有人在等。他看几秒钟,转身,走回去。她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因为她知道,他在看出口。出口就在走廊的尽头,拐个弯,下电梯,穿过大厅,就是医院的大门。大门外面是街道,街道两边有银杏树,树是秃的,但再过几个月就会发芽。

有一天他走完十六步,坐在床边喘气。她蹲下来帮他系鞋带,系完以后没有站起来。她蹲在那里,手指搭在他的鞋面上。

“陈屿舟。”

“嗯。”

“你上次说的那个金毛,你想养公的还是母的?”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头顶对着他,头发扎着,发绳是黑色的,普通的,她用了很久了,松紧有点松了,扎不太紧,总有碎发掉下来。

“没想过。”他说。

“我想养母的。”

“为什么?”

“母的乖一点。公的太大只了,我怕拉不住。”

“你拉得住。”

“你怎么知道。”

“你连我都拉得住。”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觉得她拉得住他。从确诊到现在,从化疗到手术,从呕吐到康复,她一直在拉着他。不是用手,是用别的东西——用排骨,用便利贴,用那些她记在笔记本上的数字,用她蹲在地上帮他系鞋带的背影。这些都是绳子,一根一根的,很细,但很多。很多根细绳子拧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根粗绳子。粗到可以拉得住一个人。

她站起来,把助行器挪到他面前。“再走几步?”

“几步?”

“你想走几步走几步。”

他扶着助行器站起来,迈了一步。助行器往前推,吱呀一声。她跟在他旁边,手虚扶在他腰后,没有碰到他,但离他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走路时身体的晃动。他的重心不稳,每次迈步都会往右偏一点点。她不扶他,但她的身体会跟着他偏。他往右,她往右。他往左,她往左。她像他的影子,不会说话,不会挡路,但一直在。他在哪,她就在哪。

走廊里有人在走。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的。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从对面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条走廊的长度。老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擦肩而过,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他和她继续往西走,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来,看着拐角处的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指示牌,写着“住院部B栋”。箭头指向右边。右边是电梯,电梯下去就是大厅,大厅出去就是大门。他看了几秒钟,没有拐弯。

“回吧。”他说。

她帮他转了个身,他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数字从十六开始往下掉,十五,十四,十三。走到十一的时候他说“歇一下”。他停下来,手撑在助行器上,喘气。她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面上,橘黄色的,暖的。她看着那片阳光,忽然说了一句:“等你好起来,我们春天去云南。看花。”

他偏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被照成了浅棕色,透明的,像两颗被光穿透的琥珀。她在笑。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眼睛也在笑的那种笑。他看着她,觉得“等你好起来”这五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跟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别人说“等你好起来”,是安慰。她说“等你好起来”,是邀请——你好了,我们去做什么。去云南,看花,养金毛。这些不是“等你好了以后再说”的事,是“等你好了以后一起做”的事。她已经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那些事的旁边了,像以前写结婚请柬那样,并排写着。一个他的名字,一个她的名字。

“好。”他说。

她拿起助行器,帮他转了方向。他扶着助行器,继续走。走廊很长,脚步声很轻,助行器的腿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杵着,吱呀,吱呀。她走在旁边,手虚扶在他腰后。阳光在两个人身后,慢慢移动,像一艘很慢很慢的船,载着两个人的影子,在走廊的地板上缓缓行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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