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他叫她。
“嗯。”
“以后你一个人来看海的时候,不要哭。”
她没有说话。
“我不来。”她说。
“你会的。”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你喜欢海。”
她没接话。海风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决定。他的手从她手背上抬起来,伸出去,在沙滩上写了三个字:林知夏。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在沙子上划过的时候留下深深的沟痕。她的名字被刻在沙滩上,一笔一划的,清清楚楚。海浪涌上来了,漫过她的名字,把那些笔画冲淡了。
“海浪会冲掉。”她说。
“那就再写。
他把手收回去,靠在她肩膀上。他手上有沙子,沙粒粘在她手背上,痒痒的。她没有去擦。
“知夏。”他叫她。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决定。”
“你说过。”
“那我再说一次。”
海浪在远处响着,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的心跳。月亮偏西了,从头顶移到了海平面。天快亮了,深蓝色的天边有一道橘红色的线,很细,像有人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画了一笔。他靠在她肩膀上,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海浪替他们说完了。
太阳升起来了。第一道光从海平面上射出来,金黄色的,把整片大海照得像一块发光的金属。那些碎碎的海浪变成了流动的金子,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一波一波地退下去。海鸥从远处飞过来,在海面上盘旋,叫声很脆,像有人在敲一块很小的玻璃。她低下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脸。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她熟悉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指碰了碰他的睫毛,他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她的指腹,痒痒的。
“知夏。”他闭着眼睛说。
“嗯。”
“太阳出来了吗?”
“出来了。”
“好看吗?”
“好看。”
“比你好看?”
“比谁?”她愣了一下。
“你每次都说好看。”她笑了一下。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他睁开眼睛,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看着海面上的那道金光,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看着她。
“知夏。”
“嗯。”
“你刚才说‘我不来’——是骗人的吧。”
她看着他。阳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瞳孔照成了浅棕色,透明的,像两颗被光穿透的琥珀。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很真。
“嗯,骗人的。”她说。
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在发光的那种笑。他笑的时候眼角挤出几道细纹,那些细纹里有阳光、有海浪、有她的脸,有他这辈子做的最好的决定。他闭上眼睛,阳光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他睡着了。她靠着他,没有动。
海浪一波一波的,太阳一寸一寸的。她的腿麻了,肩膀酸了,手背上还粘着他手上的沙粒。她没有动。她在等他醒。他不醒也没关系,她可以等到太阳落下去。太阳落下去之前,她还有很多时间。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停留了两秒钟。他的额头是温的,被太阳晒过,有一种阳光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她抬起头,看着大海。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海面上的金色退成了银白色。海鸥还在飞,叫声远了。沙滩上开始有人了,远处有小孩在跑,笑声被海风吹散。她没有看他们,她在看他的脸。他的脸在她的肩膀上,像一个找到了枕头的孩子,安稳,安静,安心。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她的嘴唇在他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离开。他没有醒,但他的嘴角弯了,在他睡着的时候,在他的梦里,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