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第三个星期日,父亲节。
小宝在幼儿园做了手工礼物。具体做了一只纸折的领带,涂成了蓝色——宋源最喜欢的颜色。领带折得歪歪扭扭,胶水涂得到处都是,但宋源接过礼物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看了很久。
“小宝,爸爸以前对你不好。”
小宝摇头。“爸爸现在好了。”
“以前不好,现在好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小宝想了想。“妈妈走了,爸爸哭了。哭完就好了。”
宋源愣住了。芈琬也愣住了。六岁的孩子,用一句话概括了他们婚姻最黑暗的那段日子。
妈妈走了,爸爸哭了。哭完就好了。
不是“妈妈回来了”,不是“爸爸道歉了”,是“爸爸哭了”。
哭,是宋源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以前他不敢哭,怕被人看到,怕被说软弱,怕在父亲眼里“不够男人”。现在他敢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知道怕也没用。
晚上,小宝睡了之后,宋源坐在书房里,开着灯,不开电脑。芈琬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小宝说的对。”宋源说,“你走了,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差。”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怕的不是你走了,是我不知道没有你,我是谁。”
芈琬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掌心的皮肤粗糙。这双手以前只签合同、握方向盘、指指点点。现在会剥蒜、会系鞋带、会给小宝扎辫子。不是手变了,是心变了。
“宋源,你知道今天小宝为什么画蓝色领带吗?”
“为什么?”
“因为蓝色是你眼睛的颜色。他说‘爸爸眼睛好看’。”
宋源的眼眶红了。他从不知道自己眼睛好看,也从没人在意过。他父亲不在意,母亲不在意,他以为自己不在意。
但小宝在意。小宝画出来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父亲死后,他没舍得删。他给那个永远不会接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爸,父亲节快乐。”他不知道父亲能不能收到。但他发了。这是四十三年来的第一次。
以前他不是不想发,是不敢发。怕发了,父亲不回。怕发了,父亲回了,但回的是一句“嗯”。他等了四十三年,等一句“儿子,我也爱你”。没等到。现在不等了。不是不需要了,是不等了。
“芈琬,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听我爸说过‘我为你骄傲’。一次都没有。”
“但他跟邻居说过。你考上大学那天,他跟邻居说‘我儿子有出息’。”
“你怎么知道?”
“你告诉我的。你忘了?你在满地碎玻璃中间说的。”
宋源想起来了。那天他砸了杯子,芈琬腿上全是血。他坐在碎玻璃中间,哭着说“直到我考上大学那天,他跟邻居说了一句‘我儿子有出息’。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他记了二十年,因为只有这一句。如果父亲说过很多句,他记不住。因为只有一句,所以他记住了。记了二十年。
“芈琬,我不想让小宝藏着。我想让他听到。不是从邻居嘴里,是从我嘴里。”
“那你告诉他。”
“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就说‘小宝,爸爸为你骄傲’。”
宋源走进小宝的房间。小宝已经睡了,抱着那只叫“上岸”的橘猫,猫在他怀里咕噜咕噜叫。猫的声音很小,但很稳。
咕噜咕噜,像一首催眠曲。
宋源蹲下来,看着小宝的脸。小宝的脸圆圆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像他。嘴巴小小的,下巴尖尖的,像芈琬。睡着的时候,像个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