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们。”中年女人说。
“谢谢。”他说。
她推着他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地面像结了冰。轮椅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很轻的咕噜声。她推得很慢,因为走廊尽头是出口,出口外面是雪地,雪地上面是天。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但很亮。她推开玻璃门,冷空气扑过来,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陈屿舟。”她叫他。
“嗯。”
“你以后是我老公了。”
“嗯。”
“那你叫我一声。”
他坐在轮椅上,她站在他身后。他偏过头,仰起脸,看着她的眼睛。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叫了一声“老婆”。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一圈很小的涟漪。但她听到了。她听到了。
她没有回应。她站在他身后,手搭在轮椅的推手上,没有动。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短短的,毛茸茸的,耳朵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色。她在等他再叫一声,或者等她自己的声音回来。她的声音还在,但她不想用。她想听他的。
“你怎么不说话?”他问。
“我在听。”
在听那个声音。她把那个声音收进了心里。存好了,不会丢。他的声音——“老婆”,只有两个字,声调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你在吗”,又像在说“你在”。她在。她听到了。她在心里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用他的声音,用他的语气,用他叫她时嘴角那道淡淡的弧度。两个字。
“陈屿舟。”
“嗯。”
“你再叫一次。”
“老婆。”
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声音大了,是尾音不上扬了,是陈述句了。她在。他知道。
“回家了。”她说。
“好。”
她推着轮椅,在雪地上走。轮子压出两道深深的印子,她的脚印跟在后面。两道印子和两行脚印,从民政局门口一直延伸到路边。出租车还没来,她停下来,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他伸出手,握住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他的手凉,她的手也凉。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雪还在下。路灯亮了,橘黄色的,把雪照成了淡金色。出租车还没来,但她不急。她靠在他轮椅旁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在,她在,雪在。她在听他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但稳。她把他的呼吸声也收进了心里,跟“老婆”放在一起。以后听到雪落的声音,她会想起今天。雪落在哪里,哪里就有他的声音。
“知夏。”
“嗯。”
“你刚才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
“嗯。”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雪,有光,有她。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很真。
“听到了就好。”她说。
她直起身,出租车来了。司机下来帮忙,他把轮椅推进后备箱,她扶着他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时候,雪被挡在窗外。他靠在座椅上,她的手握着他的手。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明灭不定。
“老婆。”他又叫了一声。
“嗯。这次我回答了。”她说。
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笑着,在后座,在出租车里,在雪夜回家的路上。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她看着他的脸。他瘦了,但他还在。她在,他也还在。红灯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绿灯亮了,踩下油门。车子在雪地上慢慢开,轮子轧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那是雪在替她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