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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水(第4页)

“骗人。

应云星沉默了一瞬:“还没有。”

执法司的地牢在落云镇西北角,一间废弃的刑堂下面。应云星昨晚就去了,凌晨才回来,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回来的时候左肩的布条又换过了,干净的,缠得很紧。常曦问他去了哪里,他说处理一点事,常曦没有追问,但她知道。

玄清被抓了,不是她动的手。她还没来得及动手,有人替她做了。今天一早,赵掌柜从外面回来,脸色很怪,说镇上传开了,玄清仙尊被人绑了扔在执法司门口,灵力被封,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自己门派的手令。围观的人挤满了整条街,执法司的人不敢不接,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他派人烧了百姓的铺子,伤了人,纵火罪,跑不掉的。

客栈里,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议论,有人说“活该”,有人说“谁干的”,有人偷偷看应云星。应云星坐在角落里喝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常曦没有看他。她吃完面,把碗放下,擦嘴,站起来,从应云星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是你干的。”

应云星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否认。

“为什么没杀他?”常曦问。

应云星沉默了一瞬。“留给执法司,”他说,“比杀了他更有用。”

常曦笑了一下,“心软了?”她说。

应云星抬起头,看着她,“不是心软,”他说,“是不想让你脏了手。”

常曦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执法司的地牢在刑堂下面,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点着油灯,火光昏暗,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常曦走在甬道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她没有带任何人,温念念不知道,应云星也不知道。她一个人来的,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来。

地牢最深处,一间单独的囚室,门口挂着一道黑色的帘子,厚重的、不透光的布料,把里面的光完全遮住了。帘子前面站着两个守卫,看到常曦,脸色变了,想拦,又不敢拦。常曦没有看他们,伸出手,掀开那道黑色帘子。

光线从她身后涌进去,把黑暗撕开一道口子。她站在那道口子里,逆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长发被甬道的风吹起几缕,衣袍的下摆微微翻动,银铃在手腕上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响。

玄清坐在地上,靠着墙壁,灵力被封,手脚被缚,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那张曾经高高在上的脸此刻青肿交加,狼狈不堪。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帘子方向的光,看到常曦的那一瞬,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常曦放下帘子,黑暗重新涌回来,只有甬道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站在玄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是你干的?”玄清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铁皮。

常曦没有回答,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烧了酒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伤了我的学生。”

玄清盯着她,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的学生?”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笑话,“你才来几天?你就开始护着她们了?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还是圣母?”

他忽然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在地牢里回荡。

“你什么都不是。你不过是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废物。你的灵力能撑多久?一个月?还是一年?等你灵力散了,你的学院怎么办?你的学生怎么办?”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她们会死。一个接一个,死在你面前。”

常曦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说完了?”她问。

玄清的笑容僵住了。

常曦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的头不能转动。

“你说我连自己都保不住,”常曦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你说得对。我是连自己都保不住。但你——”她松开他的下巴,站起来,退了一步,垂眸俯视着他,“你连让我保不住自己的资格都没有。”

玄清的瞳孔猛地一缩。常曦抬起手,银铃在黑暗中亮了,淡蓝色的光芒在她指尖凝聚,尖锐,锋利,像一把无形的刀。玄清的瞳孔里映着那道光,嘴唇开始发抖,整个人往墙壁里缩,但身后是墙,无路可退,灵力被封,手脚被缚,连求饶的力气都被恐惧吞没了。

“你……你不能杀我……”他的声音在发抖。

常曦歪了歪头。“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执法司,因为位面,因为你……”他语无伦次。

常曦嗤了一声。“说来说去,都跟我没关系。”银铃的光芒更亮了,整间囚室被照得惨白。玄清的脸在那片白光中扭曲变形。

常曦的手缓缓抬起。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神域叛乱的时候。那些人跪在她面前,求她饶命。她一个一个地杀过去,没有犹豫,没有心软。血流成河,尸体堆成山,她的衣袍被血浸透,最后变成一种暗沉的、洗不掉的褐色。

那时候有人问她:“你杀这么多人,不怕遭报应吗?”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杀,因为不杀他们,死的就是她的人。她的神殿,她的子民,她记不清了。那段记忆太远了,远到像上辈子的事。但此刻,在地牢里,面对玄清这张扭曲的脸,她忽然又想起来了。

她意识到自己竟然可以没有任何感觉。她看着玄清,就像当年看着那些叛乱的修士。一样的面孔,一样的恐惧,一样的该死。她不差这一个,她从来不差这一个。

银铃的光芒稳定下来,指尖的灵力已经凝聚到了极致,只要她轻轻一挥,玄清的头颅就会和身体分家。执法司的地牢拦不住她,位面的规则拦不住她,谁也拦不住她。

玄清看着她眼底那层冰冷的、毫无波澜的光,终于怕了。怕她看他的那种眼神——像看一件垃圾,不需要愤怒,不需要仇恨,甚至不需要理由。她杀他只是因为他挡了路。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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