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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常曦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落云镇的主街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揉成一团浆糊,朝她耳畔的方向搅动。
常曦睁开眼睛,她闻到了烟味。
木头烧焦的味道,顺着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
她翻身坐起来,掀开被子,银铃在手腕上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响。常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东边的天空是红的。浓烟从镇子东头升起来,在夜空中翻涌,被风扯成一条扭曲的黑龙。人声更近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火”。
常曦的手指在窗框上扣紧了一瞬。然后她转身,扯过外袍披上,头发散着,推门出去。
走廊里,温念念已经跑出来了。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外面胡乱套了一件外衫,腰带都没系,兔耳朵从藏匿术里弹了出来,竖得笔直。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师父!东边着火了!”她的声音在抖,“我听赵掌柜说,好像是……好像是邬心禾家的酒馆!今天来上课的那个邬心禾!”
常曦的瞳孔微微一缩。
邬心禾。十八岁,瘦瘦高高,手指上有长期握笔的茧子。今天上课坐在第二排,笔记本记得最认真,应云星画的那些简笔画,她每一幅都临摹了一遍。
“走。”常曦往楼下走,步伐很快,但没有跑。应云星已经从另一头的房间出来了,他已经换好了衣裳,浅灰色的短打,袖口扎紧,腰带系得很高。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眼神很清醒,像是一直没睡,又像是刚醒来就能立刻进入状态。
“东边。”他说。
常曦点了点头,从楼梯上翻了下去。
火光比在楼上看到的更大。
小酒馆是木结构的,火从一楼烧起来,已经蹿到了二楼。屋顶塌了一半,房梁横在中间,还在燃烧。火舌从窗户里探出来,舔着外墙,把夜色撕成碎片。
周围站满了人,有的提着水桶,有的端着铜盆,但没有人敢靠近。火烧得太大了,热浪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到,烤得人脸皮发疼。
邬心禾跪在街对面,浑身发抖。她的衣服被烟熏黑了,脸上全是泪痕,嗓子已经喊哑了,还在喊:“我爹还在里面!”
常曦的目光扫过人群,没有温念念。她刚才还跟在身后,现在不见了。
“念念呢?”她问。
应云星脸色一变,他抬头看向火场。
温念念在火场里。
她是从后窗翻进去的。常曦赶到之前她就已经进去了。没有人注意到她,人群都在前面,都在忙着泼水,没有人看到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火光里。
烟很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温念念用袖子捂住口鼻,眯着眼睛在火场里摸索。她的灵力撑起一层薄薄的屏障,把热浪和浓烟隔开一小段距离,但灵力消耗得很快,银铃在手腕上微微发烫,像是在警告她。
她知道。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不能不来。
邬心禾的爹在里面。邬心禾今天坐在她旁边记笔记,字写得很小很整齐,问她借了半块橡皮,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到别人。
温念念在火光中找到了他。老人倒在一楼柜台后面,被掉落的木板压住了腿,已经昏迷了。脸上全是灰,呼吸很弱。
温念念蹲下来,用力搬开那块木板。木板比她想象的重,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挪动了一寸。灵力在疯狂消耗,屏障变薄了,热浪涌进来,燎得她皮肤发疼。
“起,”她咬紧牙关,把木板掀翻。木板落地的声音被火吞没。她拽住老人的胳膊,把他往外拖。一步,两步。她的发髻散了,碎发垂在脸侧,被火烤得焦卷。她的外衫被火星溅到,烧了几个洞,边缘还在冒烟。她的脸上全是灰,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不停流泪。
但她没有松手。
常曦冲进火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温念念拖着邬心禾的爹,从浓烟中跌跌撞撞地走出来。她的兔耳朵从发髻里完全弹了出来,耷拉着,边缘被火燎焦了几缕绒毛。她的衣服上全是黑灰,有几处还在冒烟。她抬起头,看到常曦,愣了一下。
“师父!”她的声音哑了。
常曦站在她面前,表情复杂,绞得她眉头紧皱、嘴唇紧抿。
“你……”常曦开口,“你连灵力屏障都撑不稳,你进去送死?”
温念念的眼泪唰地下来了,但她没有辩解,把老人往前推了推:“他还有呼吸,快——”
常曦咬了一下后槽牙,一把接过老人,扛在肩上。她的银铃亮了,灵力涌出,在老人体表覆了一层薄薄的保护膜,隔绝了热浪和浓烟。
“出去。”她说,“立刻。不许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