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氏宅院深处,书房只点了一盏灯。
外头偶尔传来甲叶响动,像有人拖刀从墙根走过。
五叔冯义守在书案旁,手心都是汗。六叔冯正拖著条瘸腿坐不安稳,还不时望向窗外。两人白日里还想劝冯希低头,到这会儿才明白,冯家的未来已经全系在这个侄儿身上。
冯希坐在灯下。
他闭目片刻,【宋儒文脉】灌顶的知识正在起作用。孟子言民心,荀子言礼法,董仲舒言名分,放到眼下,只剩一个用处。
让赵匡胤不得不管瀛州。
要给赵匡胤写一封表。
不是哭冤。
冯家一个没落世家,死在瀛州,未必能惊动汴梁。周广再贪,再横,在天子眼里也只是一个地方武臣。若只写他欺压良善,这封表就算送进汴梁,也多半会被压在案牘里。
赵匡胤真正忌惮的,不是一个周广,而是五代余习。
可他自己也是陈桥驛黄袍加身,若在表中直言武將篡逆,便等於往皇帝心口扎针。话要说到他怕处,却不能说破。
冯希睁开眼,提笔落墨。
“臣瀛州冯希,昧死上言。臣闻天下之治乱,不独在甲兵之强弱,尤在纲常之存废。五代之乱,实乱在天理不彰;大宋之兴,当兴於道统重塑。”
冯义本来在屋中踱步,见了这几句,脚步便慢了下来。
冯希没有停笔。
“自唐末以来,干戈五十余年。人主倚武臣,武臣轻人主,城头旗帜屡易,百姓不知明日归谁。此非天下无兵,乃天下无礼。非社稷无將,乃人心无所归也。”
写到“武臣轻人主”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屋中三人同时静住。
脚步声从窗下慢慢过去,有甲叶轻撞,隨后有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里面灯还亮著,冯家这些读书人倒熬得住。”
冯义下意识按住灯盏。
那几道脚步在窗外停了片刻,终於又往前院去了。
冯希没有立刻动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武臣轻人主”五个字也涂去,改作“兵柄在外,名分屡移”。
冯正看著那团被墨涂黑的字,低声道:“这是告周广,还是给官家立名?”
冯希没有抬头。
“告周广,救不了冯家。要让官家知道,不管周广,便是纵五代旧习入大宋。”
冯正沉默了。
冯希继续写下去。
“孟子曰,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又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今陛下陈桥受命,兵不血刃而入汴梁,市肆不惊,官吏如故,耕者不离其亩,商旅不废其途。”
“非陛下有鬼神之助,实乃五代之民,苦兵革久矣,日夜望圣人之出,如大旱之望云霓。故陛下一呼,而天下响应。大宋之得天下,非以兵强马壮,乃是以仁得民心;非是逆取篡夺,乃是顺天应人,承继大统!此自古受命之君,未有若陛下之易且安者也。”
冯正忍不住抬头。
这话写得极有分寸。
它没有替皇帝遮掩陈桥旧事,反而把陈桥之事写成了天命与民心所归。武力夺国这四个字,被冯希一笔转成了顺天应人。
冯希蘸了蘸墨,又写下去。
“故臣以为,大宋之兴,不当復循五代之旧。昔日乱世,以刀剑为名分;今日圣朝,当以礼法为名分。陛下若欲赵氏江山万世不易,须使天下知君臣之义,知父子之伦,知朝廷之法不可犯。”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转。
“然臣观今日地方,犹有武臣沾染旧习。瀛州守將周广,趁臣丁忧守孝之际,纵兵围宅,逼夺田產。其所犯者,非臣一家之门,乃陛下以孝治天下之法;其所辱者,非臣一人之身,乃朝廷重立纲常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