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大名县东郊,赵先生宅中。
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柳肩愈坐在案前,案上放著一篇文章。辞句很齐整,他看了两行,提笔在旁边写了一个“浮”字,又把笔搁下。
赵先生常说,文章不是拿来装点门面的。文以载道,道不明,字句再工整,也只是空声。
这话旁人听了,多半只当先生隨口训诫,柳肩愈却一直记在心里。
他不过十六七岁,在赵先生门下却因读书较真出了名。同门拿文章来请他看,他常常不看辞采,而是先问一句:“这篇文章要说的是什么?”
门外有人掀帘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柳兄,还坐得住呢?”
来的是他的同门,刚从外头回来,他就急匆匆的道:“外头驛亭边的茶棚都坐满了人,说那个瀛州冯郎就快到大名府了。”
柳肩愈没有抬头。
同门见他不接话,只好自顾自的在案旁坐下:“就是冯道那个嫡孙,叫冯希。近来外头传得热闹,都说瀛州冯郎披麻奉詔,忠孝两全。你总该听过吧。”
柳肩愈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同门看见了,便笑了笑:“我就知道你听不得这事。”
柳肩愈仍旧没有说话。
同门只好接著道:“他父亲去年刚没,原是在家守丧。前些日子,听说给朝廷递了一道《诉衷表》。官家看了很高兴,说冯氏子孙里还有这样的人才,便下詔夺情,召他入京。”
柳肩愈这才抬眼。
“守丧的人,夺情入京?”
“是。”同门点头,又压低些声音,“可他詔书接了,麻衣还穿著,徒步往汴梁走。有人问他,他只说君命不敢违,父丧不敢忘。”
“这话传开了。沿途不少士子都说,他既不违君命,也不废父孝,倒有几分古之贤人君子的风范。”
屋中静了一下。
柳肩愈道:“这名声来得倒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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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门听出话里有刺,看了他一眼:“柳兄,你这可不像是在夸他。”
柳肩愈没有说话,只把书卷合上。
同门嘆道:“这事也不能全怪他。瀛州团练使周广逼上门去,冯家险些满门下狱。朝廷一道夺情詔书落下来,他若脱了孝服,是贪官忘亲;若是不去,又成了抗旨。披麻上路,怕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柳肩愈道:“所以这办法才好。”
同门皱了皱眉:“你到底还是要拿冯道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