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肩愈回到东郊时,天已经黑透。
赵先生屋里还点著灯。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衣摆上溅了泥,伸手拂了两下,没拂净,只好把衣襟理正,低声唤道:“先生。”
赵崇素抬起头。
“进来。”
柳肩愈进屋行礼。
赵崇素看了看他衣摆,又看他脸色。
“吃过饭没有?”
柳肩愈怔了一下,低声道:“还没有。”
赵崇素把手里的书合上。
“那就是见著冯氏子了。”
柳肩愈垂手站著,道:“见著了,也问了。”
赵崇素指了指旁边的坐席,让他坐下,又叫童子去灶下看看有没有剩粥。柳肩愈本想说不用,话到嘴边,见先生神色平常,便只好坐了。
屋里一时只剩灯花轻响。
赵崇素道:“他说什么?”
柳肩愈便把驛亭前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冯希承认冯道失节时,他停了一下。说到冯希说死节之士不可轻慢时,又停了一下。
赵崇素看了他一眼。
“你信了?”
柳肩愈忙道:“弟子原是不信的。”
“现在呢?”
柳肩愈张了张口,没有立刻答出来。
赵崇素看著这个弟子,半晌才嘆了一声。
“肩愈,口舌最误人。唐末以来,这天下从不缺会说会道的人。今日说为民,明日说奉天,后日又说势不得已。圣贤书摆在那里,谁都能借。借得多了,原来的意思反倒没人问了。”
柳肩愈低头道:“弟子知道。”
赵崇素道:“你未必知道。孔子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后来人笑这话,说是避祸偷生,我不这么看。读书人若连脚下是什么地方都弄不清楚,坐进乱臣贼子的堂上,开口闭口先王之道,那才是真辱身。”
他把书卷往案上一放。
“身可以退,道不能任人糟蹋。”
柳肩愈没有说话。
赵崇素声音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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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年仕后汉,不是因为后汉多清明。刘知远逐契丹,復中原,我以为那时候天下虽乱,终究还可救。后来主少国疑,权臣相倾,郭威兵入汴梁,后汉已经不是我当初所仕的后汉了。”
他停了停。
“孟子说过,贵戚之卿,君有大过,反覆諫而不听,则易位。异姓之卿,反覆諫而不听,则去。宗庙姓刘,那是刘氏子孙的担子。异姓之臣强留下来,多半救不了国,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些话,柳肩愈从小听到大。
从前听,只觉得清正。今晚再听,仍觉得清正。只是此刻他忽然觉得屋里有些闷。